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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澄穆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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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三鸦栖篇:

雁来披紫气,更谒禁门东。珠玉当居侧,谁遗王谢风——说的是大晏副君燕三。

厚颜无耻冷酷无情懦怯无能、入则朝堂不宁出则祸害黎氓、合该千刀万剐理应下锅割烹——不巧,说的还是他。

大启帝都,名为桓宁。

燕梓桓存世,万俟御竟夜不寝;

燕梓桓即世,但照空坟寄素襟。

顺口溜一溜:

晏大太子有三宝。

傲娇,颜好,易推倒。

上欺老下瞒小,天南地北跑。

十字批命:天生风流,奈何话多情寥。

对烟波渺,空余我、忆当时,青梅醉枣、风流少。

……

宋澄穆持篇:

“师父曾经问我,是冷冰冰活着好,还是热腾腾死去好。”

“我道他莫不是被人敲坏脑子了,什么冷冰冰热腾腾,人活着就活着,没气就没气,又不是冬天的冰块,锅里的馒头。”

“活到今天我得说句实话,归结是‘热腾腾死’来得好,肉还能痛,血还能流,实在。”

(宋澄穆持篇上)

穆持只身往酒肆打了三坛老花雕,赶早的铺子已忙活起来了,他从破兜里掏出铜板要了碗豆腐花。

天尚未明,一辆马车疾驰奔过,帷裳饰以华章,渐水而重,打出的风挟寒意,檐下灯笼给刮得七零八落。他耳力极好,帷裳后的莺声浪语给听得一字不漏,突起了意,合着竹筷敲的节拍唱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唱两句便忘词作罢。

说到底仍是瞧不惯高门子弟的这套做派,嘿嘿一笑,他将三大坛酒甩上肩,往城外去了。

城外有山,山峰埋入烟雾,像云龙盘踞般,远观有股仙气,说不准还会有个仙人从山顶下来。可这钟林毓秀的山水,不埋天材地宝,专埋死人。

有些奇人,生前是高门贵胄,大鱼大肉到了嘴边休想问他讨两三点肉末,死后仍不安生,好好宝地,硬说成鬼山,倘若山水开了灵智,多半也要怨上一怨。

城郊之间的羊肠小道长满了枯草,偶有几棵枯黑的死树阴森森地杵在边上,早起的行脚商也不见几个,这荒凉劲儿,真是……鸟都嫌弃。他自个瞎琢磨,打心底不明白当初宋家先祖到底是中了什么魔症,宁肯舍尘世富贵、百种哀喜滋味,也舍不得走出汒山半步。

今日,他非得上这汒山走一遭——还欠宋澄三坛老花雕,这笔债,可不能就算了。

说来,那些个坟头草,快有半人高了?

壹、宋澄

望夜,汒山之上。

夜里风大,题草书字的纸糊青灯笼摇来荡去,纸钱卷上光秃的枝杈,似无数白花花的鬼影趴在树上朝茅屋张望。

屋里没多少物什,东墙一轴脏兮兮的草书字,书的是苏子瞻的定风波;正中摆个一尺见方的木桌,其上又一盏小香炉,两边的灵位挤得不漏缝隙。西墙靠窗的地儿摊着块打补丁的棉布,底下黑不溜秋像盖了只硕鼠,不时动弹那么几下。

嫌外头噼噼啪啪响个没完,破布猛地一动,其下伸出一只细长的手臂来,胡乱摸索了会翻到块木片,对着纸窗就是一拍——原本指甲盖大小的洞裂开了一寸长的口子,灯笼架同时轰塌,竹条片满地皆是。

外头树叶窸窸窣窣,树下盘坐的人悻悻弹飞夹着的松果,不多时也会周公了。

——

晴空正好,悠悠苍碧万千里,无流云一缕。宋澄不疾不徐跨越门前碎瓦、砖块、木竹等物,不顾曳地的布衣沾尘,先矮身收拾枯叶蝶似的纸钱。

昨日上汒山的少年抱着剑,靠着一棵老树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好似成了这山头的半个主人。宋澄再想到昨夜弄破的窗纸,满腔无奈只得含了又含再吞下去。

若不出意外,他今日本应往淳安王陵收殓尸骨,奈何意外太大,无力招架。

前朝共历廿七代帝君,凡百三四王侯,均埋骨于汒山。太祖帝享用凤髓龙肝前好歹刨过草根割过树皮,在祖训中严令禁止子孙后辈不可大兴陵寝,身后事从简,葬汒山。依风水先生卜算,汒山地处龙脉,钟造化灵气,乃昔日谢女羽化登仙之宝地——真与假宋澄是不知道的,但这些年来汒山每处土已摸遍,宋家先人亦从未寻得一件羽衣。

初时历代帝君皆从祖训,至晏国国势式微,奢靡之风盛行,汒山陵墓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地面,陪葬之物以万数方可计。世传哀帝仿始皇陵,地宫环以银河,河渠四通八达犹尘世貌,更寻鲸油明珠,将整个陵寝映得如同白昼。是以,北方戎狄甫攻占都城渠安,一干蛮人忙不迭直入汒山皇陵将奇珍异宝抢了个精光,若不是顾虑晏民思旧之心,邙山之上也无他宋澄的立足地了。

原本他还想整整那些衣冠冢——他走出几步开外自觉忘了什么,又折回门前老树下。

树龄有百岁光景,枝叶葳蕤,累累如华盖,恰遮住少年半个身子。那人恰好醒了,瞪着黑溜溜的眼,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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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缩紧脖颈——眨眼又翘起二郎腿,一派吊儿郎当模样。他想真是怪事一桩,这愣头青竟生了张端方肃然的面孔,虽因年岁稍显稚嫩,而每处轮廓当是经由天地锻造,自眉骨至下颌显出坚定韧性,像逆风雪不断生长直逼苍穹之巅的青松,正气凛然无怖无惧。

就这拿松果砸人居所的顽劣脾性……

还是个孩子。

宋澄想笑一下。

只是他晓得自己这张脸太呆板,再蒙那块破布所赐,整个人灰头土脸,牵起嘴角看不出在笑,反而渗人,不如作罢。

穆持默默盯了宋澄脚下的影子半晌。

“抱歉……我以为这屋里不住人。”只要不是没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冤魂野鬼,乖乖认错总错不了。他痛快地抛开这一宿满脑子打转的鬼怪奇谈:“我是听人说有人住在这山上,可没想……”

……没想这破砖烂瓦里住的,是个大活人?或是,他折腾半天打算吓吓鬼,没想反被那记掌风惊得念了一盏茶的往生咒?话说了,岂不是搬石头砸脚么。

宋澄道:“你来这做什么?”他语调毫无起伏,喜怒难辨。

并非无人探过汒山,而能寻得宋氏后人的寥寥无几,更妄论一个身无长物的少年。

“没什么啦。”穆持心道还真不好说,使劲抓抓头,好像把鸟巢似的头发拨得更乱便能讲明白,也不知记起什么,他的脸蓦地红了一片,含糊道:“呃……那什么……我说,你该不会……姓宋?”

“宋澄。”燕兄说报上名号该作揖方不致失了礼数,他施施然为之。

穆持傻了。

可是——

算了!

他猛吸了口气,连珠炮似地道:“不好意思前辈得罪了我知道前辈可能不相信可我真的只是想拜师来着!”

得,还不带喘的,他悲哀地蹭蹭鞋尖上沾的泥土垂下脑袋。

——有哪个拜师学艺的徒弟还没喊上师父,就先扰了人半夜好梦的?

——有哪个拜师学艺的徒弟连师父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傻兮兮问出口的?

宋澄不答话,他只好别开眼去瞧那山水,照旧是那看厌了的青山峰峦,远处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棋子般散在山脚下,往日里令人油生欣然快意的景致,此刻让他微感茫然。

“……为何拜我为师?倘若只为求武道,依你这资质,隐世不出的几大世家只会争着抢要。”

穆持惊了惊,怪道:“我自是想练真本事的,这江湖上,宋家若认第二,还有谁敢认第一的么?”江湖之上,皇天之下,还未生出不知武魁宋门的吧?

“徒徒虚名,你也信。”宋澄道。

争个第一第二有何意义?哪怕宋门秘学当真无人可破,宋门子弟仍属不败神话,从晏国开国十年至今历经数十代,汒山上区区守墓人罢了。

“宋家以前不收外姓弟子。”穆持听见宋澄用那一板一眼的腔调说,“不过,假若你存的只是求道之心,指点一二也无妨,我倒也乐意破这个先例。”

咦?穆持耳廓一动。

且听那人继续不咸不淡地道:“事先一提,我可不知怎么教徒弟,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待你无趣了,可自行下山。”

“哪会啊!”穆持忙不迭点点头,见宋澄已背身打算走开,他疑惑地叫住他道:“唉,你还没不知道我名字哪。”

宋澄才明白有所疏漏,收回步伐,慢慢道:“收徒原来是要知徒弟名姓的……好,此事我记住了。”

他默念三遍,见日影偏移,掐算时辰业已不早,又牵念遭风晒雨淋的两具骨骸,心神闪动,身形化风,倏忽无踪。

还是忘了问来人姓甚名甚了。

走得这么快,天才晓得他去的是哪个山旮旯。

穆持艰难地把刚溜到舌尖的话吞下去,他收起剑一点点蹲下来,突然觉得……刚拜的师父,好像有那么点儿不靠谱?

但总得找那么点事做。

穆持四下环顾,天色晴好,鸟鸣啾啾,碧草漫漫,阳光普照如暖金色的纱帐,而这宜人的纱帐中,是那小屋前斑斑驳驳欲坠未坠的门板、破破烂烂的窗户纸,是如此邋遢——呸,那叫疏狂放达,不拘小节。

他背手仰头望天,经过一番深入透彻的人生思考和自我剖析,恍然顿悟,徒弟为师父修葺居所、尽诚竭节鞍前马后任劳任怨鞠躬尽瘁——合该是天经地义?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认命地叹了叹,捞起那盏灯笼的残骸。

——

前朝宋门,出身草莽,名成江湖,功定开国。

宋澄还未被送上汒山时看过族谱,宋家那位和燕氏元帝共打江山的老祖宗和他一样,族里少有的单名。

至于宋家先祖留在江湖中为人津津乐道的传说,仅是他老人家闲来无事想走一遭江湖,唯顺手而已,端了几个凶名赫赫的魔教老巢。恰逢乱世,芝麻绿豆大小的功德也可传得神乎其神,到百年后更发展到“宋门一人动指可杀猛虎二头,点足可越东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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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无怪祖宗留书笑骂,能上天入地,岂不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

妖魔鬼怪最后不是被武林人的贪念捆住的,是被昔年生死之交的疑心钉死汒山上的。

未知何时传言四起,宋氏之所以横扫沙场无往而不利,是因坐拥一支潜藏不出的神兵。传到最后辨不出真真假假,莫说晏帝信不信他,天下人都不信他无王莽之心。

太祖驾崩,宋族自请以罪身为燕氏世代守墓人,嫡系长子年至五岁,则入汒山侍奉那堆死人骨头。红尘人说他懂得审时度势,是识时务的英杰;说他忠心赤胆,是明恩义的好汉;说他胆小怕事,是软骨头的懦夫;说他诡计多端,是惧一死的小人,空有深谙文韬武略之名,却无疆场斩敌之实。开国将才,也不该恁般窝囊吧?

兴许不欲他物,只是恋上汒山的碧山翠水,图谋浮生半日闲。

见安稳了,宋家老祖又执笔杆子酣畅淋漓地骂。

不就是斩了几个蛮子帮一小子开了个国么?老子一没跺脚二没折腾关羽爷,就发个牢骚领个守墓的烂差事,还能扯这么多废话!

这些浑话自然不可能传到外头来,也不可能被蠹虫蛀烂,无他,字刻在宋澄那破茅庐后头的山壁上,一撇一捺张牙舞爪,啧,怨气要有多重。

穆持磕着山下买的刚炒好的瓜子儿,兴致盎然读起对头山壁上的字。问这小徒安能如此空闲,也无他,新师父直接丢下一叠功法让他自个练,整天仅日暮日升时能逮到影子,他闷得慌,练完功索性去草庐边的小堂消磨时光,不意摸到宋家先人的卷宗手札,愣是把还完好的竹简全翻完了。

有山水可看,有八卦可探,有心情就练练功,顺便打打野味摘个野果,夜里住在草堂里抬头就能看到星星,本着安天乐命的精神,这自得自乐骗吃混合的懒日子,穆持还觉得挺有滋味。

这是被冷落几天还乐在其中的穆持。至于他如何成功使得汒山一干鸟兽见之必退三百里,此乃后话,暂先按下不表。

提起那不负责任、乱发遮面看不清长相的师父——

宋澄不是存心要晾他一晾。

尽管某方面上也不能说全然无意。

自打五岁被送上汒山,除却几年前误打误撞的来客,他所见过的人也只有教他识字习武的上代守墓人。陪他数年的师父十年前便不在了,入土时还未白首。后来他寻思,人之于天地,如蜉蝣之于沧海,萤火之于明月,再怎想活着迟早要躺在地下,于是他又在师父身边挖了宽两尺的土坑,留作己用。

宋澄不晓得怎么与人打交道,这于他甚为陌生,甚至可怖。

燕兄如何说?

……天家令汒山成了宋家嫡子的牢,宋家后人又在牢内画了一个牢。纯属没事找事,蠢。

一针见血,恰如其分哪。

他在暮色莅临前阖门出去,黄昏霞光笼罩着山头,一行鸟雀逆风从远处飞入密林深处,好像归家就可安心了。他视线又不觉越过山的那头——那是晚风飐的酒旗,大概是那人说过都城中以花雕闻名的酒肆,然而在半山处看也就五木大小,可他毕竟非鸟雀,飞不过这鸿沟。

这种念头,未免矫情。

他吹了会风,恍惚想起,他要找人。

宋澄找到穆持时,他正盘腿坐在草堂后断痕齐整的老树桩上,三根手指捏住一松鼠肥溜溜的尾巴慢悠悠地晃着,一个他不知打哪来的瓷盘堆满了瓜子壳。松鼠头朝下尖声乱叫,爪子在虚空中乱抓,脑袋都快贴着地了,那混小子还一本正经地读竹简。

他别过脸清嗓。

穆持全身一僵。

松鼠见有机可乘,冲着他的指尖恨恨一咬,耸耸脖颈朝天竖的寒毛,嗖嗖跑了老远。

宋澄:“它惹你了?”

穆持:“……”其实他很冤枉。

任谁醒来看到有“人”与己抢食,更甚者还啃断竹简韦编,都不会对这厮太客气。

宋澄瞥见那竹简惊异顿生。

习这一册时他已一十有五,除却悟性,更要求修习者有一定内功根基。可这愣头青……顶多十三。他禁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这感慨之情在斗笠半遮后越发模糊的脸容上变成了不怀好意的意味深长。

穆持:……难道我资质太过愚钝他恼怒之下要杀我泄愤?

他一激灵跳下来,反射性一甩手,后知后觉地发觉手上多了个血窟窿,嘶了声,顾左右而言他:“这家伙不愧是拿竹简磨牙的,咬得还挺深。”

怎么听怎么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他苦恼地想。

夜方暗下,湛蓝尽头还似墨染开般缠绕着几朵红云,绵密的云层如碧水波痕,漾开一圈圈,复于天阑处归于静寂。半山处本不似山下那般暖和,入夜的草堂更显冷清了,风是那么凉,以致他生生打了个哆嗦。

宋澄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风愈凛冽,过分宽大的长衣发出空洞的轻响,好似只罩着一具无血肉的骨架。

不像是生气,又像是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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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错了。”

他小心翼翼去瞄宋澄的脸色。

宋澄的脸依旧浸在阴影中,眼眸却极分明,能看清是偏淡的琥珀色,细长眼尾又平添几分冷冽。

“你喜欢把大大小小的事都揽到自己头上?”他这么问了句。

“……谁想呢?这么多年,快成习惯了。”穆持嘀咕道,轻得他都快听不见了。有些事就算明摆着是别人赖到自己身上的,还不是只能认这笔糊涂账。

宋澄面对他拉下斗笠,他放松下来,胸口却像被塞了团棉花似的憋闷得厉害。

“功法看得差不多了。”宋澄只留给穆持一个瘦削得不像话的侧影,“且让我一观,你的体会,究竟到了哪层境界。”

他顿了顿,慢慢搓去指腹上的尘土,似无意道:“那之前,先上药吧。”

贰、梦境

穆持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草坪上,手边一丛银丹草像半边剃毛的羊羔,一半光秃着——被他揪掉嚼了。

他翻过身,滚到树荫下大石头边,换个地方神游太虚。

自前些天稀里糊涂地认了半个师父,他就未在白日里看到宋澄了。要不是知道守墓人有守夜的规矩,他还以为师父是在躲着他。

没劲……

他头一歪,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让自己坐正,一门心思想着夜里怎么才好堵到人,耐不住日头太好,迷迷糊糊就在茅庐外睡着了。

梦里他立在岔路口,四面朱楼挂灯,红艳艳的灯笼串了满街,来来回回的人穿着的衣服也映得红彤彤的,仿佛都城上下都烧着一般,而只有他周围一丈内了无颜色。

不像做梦,可确实古怪。他分明记得刚刚还抓着一串淋满厚厚金黄糖汁的糖葫芦,一眨眼却握着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似捏着硬梆梆的五根竹条一样,但他本能地握得很紧。

这手让他想起白骨精。

该怎么描述才好呢?薄薄的皮肉覆在骨上,像兽皮鼓上绷紧的薄膜,又像瓷胎表面光亮的白釉。

穆持牵着那只手走了很长一段的路,穿过繁华的街巷,到渡口停下。倒映繁星的河面上挤着一条条小舟,水灯随水波朝这飘过来,他听人说过前朝的习俗,七月十五灯,常以此寄哀思与亡人,又或以此引路,结一座连接人世与酆都的桥梁,如此在寒寒幽冥黄泉之下,便可走得方便些。

拉着他的人松开他,托着盏河灯放到水里。他不及看清那河灯飘去何方,大致看到一片片连绵不断的彼岸花海也似的灯火,然后他就醒了。

而他还真扯着一个人的手。

他顺着月光下愈加惨白的手背,空荡荡的袖管,没入暗影中的清瘦腕部逐一看过去。

穆持:“……”

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啊谁来告诉他宋澄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不过,他好像成功把人逮住了?

他果断闭起眼睛装睡,既窃喜又尴尬,须臾就绷不住了,心虚地抬起半边眼皮。

“还不放手。”宋澄的手掌稍稍向上抬了抬,他就势一松,张张嘴习惯性地想道歉,在他梦境里出现过的手犹疑着在发心处顿住,轻拍了拍。“梦魇了?”

穆持脸上一热,不便直说,只好编个理由搪塞他:“我梦到……我娘了。”半句托词,也成真话,他捂捂发热的眼眶,很快摇头笑着自语道,“说这做甚么,这次下山可不能贪嘴,得省着点,凑合着买盒胭脂。”

也不知这几日娘的寒症好些未,那些个成天到晚搽脂抹粉烦死人的女人,有没有给娘找麻烦。

他直定定往夜雾里望,心想庭院里手指粗细的爬墙藤该爬满篱笆,再过四五年,到他这一辈的族内大比,拉直的藤条就有半个人那么高。

宋澄挨着他坐在临近的石头上,戴着斗笠,那身阴郁的鬼气倒是淡了。他虽不善察言观色,也明白穆持并不好受,稍一踌躇,改拍为抚,自生来未有这等举动,不免有点僵硬。

“离开一两日也算不得什么。但修行不可落下,别让我宋澄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嗯。”

至少年面色如常,他方不疾不徐滑下山岩,轻灵飘忽如这茫茫山雾,穆持下意识地拢拢五指,抓到的只是一团空气,夜雾中似有若无的湿意蛇一样绕在指头上,仿佛之前他握住的那只手未曾存在。

他心神晃动,如受蛊惑般,凑近嗅了嗅。

——汒山的夜雾里,裹挟了草木清爽香气,亦流淌着山泉湖水的清冽,沁人心脾的清甜味应当是茅庐前后栽种的花草。纯净清幽而又纷杂难清的种种气息中,却还蕴含着几缕极淡极淡的檀香,不似佛堂中温和恬淡,是令人极舒畅的冷香。

站月光里的人却不言不语,像游离世外,没半点人气,说死者诈尸也可,说孤魂野鬼亦可,单薄得就像坟墓里钻出来的。

他突感倦怠了,低落道:“宋前辈,我不叫你师父,也不自报家门,有些事,你也……别问我,成不成?”这般不妥,他慌忙掩饰道,“前辈你挺年轻,叫师父总觉着别扭,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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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老了。”

“好。”

穆持等了又等,生怕宋澄说什么斥责的话,那人开口却是:“我倒有事劳你帮忙。”

“下山后,替我带三坛老花雕来。”

他脚下一个踉跄,不知是该伤感的好,还是该无奈的好。

——

宋澄这样的人,换做十三年前,连酒字都没听过。

那时大晏还未变天,江山还未易了主人,前太子还有闲趣戏弄戏弄他家的老七老九。

穆持既已暂离汒山,宋澄无需避忌,步经草堂前倒伏的石羊,直入堂后。堂后山崖与山壁相对,恍若二人作揖。

他稍立片刻,展臂一跃而下。

山风过耳,两袖后仰如鸟翼,扑拉声响恍若鬼泣,宋澄径直下落,面色竟分毫不改。

未几,宋澄足底触到一片湿漉的绿苔。

周遭群山环合,山影遮蔽,这处突兀卡在半山的老树不易看清,顺这六人方可环抱的树干走上一段,便至一处隐蔽山穴。此地生得巧妙,似一巨人伸在空中的舌头,宋家先人懒得下功夫起名,干脆名之为“舌崖”。

他思绪纷乱至极,也是时候寻个地方清静清静。

而这习以为常的清静,竟恍如隔世般的陌生。

山草佳木尽入眼矣,上方云海叠浪,距天宫仍万里之远,那几尺青锋削的狂草却历历可见,最下方署名,奚州宋铎。他抱膝守在山穴口,目光放远,历代汒山守墓人的画像如飞絮般从眼前晃过,唯一一张潦草扭曲的就是他画的那张四不像。当初学艺不精,胆子不小,下笔如飞,而今笔法熟稔,却再无胆量了。

宋家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后来的守墓人必要为前人作像。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留下——埋在汒山的宋门子弟太多,不该再有人遭这份罪。

宋澄何人?谁记?族谱或有留名,此外可有其他?只怕此地也终不为人所知了罢。

假若他带那心思活络的小徒来此一观,兴许还能记上几分?

宋澄眉心一阵火辣辣地痛,重重一按,自言道:“燕兄,你说这是不是染了你的毛病,一闲下来就想这有的没的。”

山河易主,至今十年余,识得之人都成白骨,均在他身后,这偌大汒山之中。

不。差他一个。

如此……倒也不错。

他松开双拳,缓缓躺倒在草皮上。

——

……

穆持前脚迈过门,后脚雨丝就钻进衣襟里,凉得他一哆嗦,后面那只脚好巧不巧踩在门槛上。老人常说脚踩门槛要坏了自家风水,他趁四下无人,重重连着踩了好几脚。提着用红绸带绑在一块的三坛酒,他瞄准后院土墙被他捣鼓得矮下一截的缺口,疾奔几步,足下蓄力一跃,轻巧越过——看来几天跟着宋澄满山瞎跑,身法大有长进,不然就给卡墙上了。

试问琼浆何处来?几个时辰后宴宾,自有人察觉酒窖中少了三坛陈年花雕的。

雨渐大了,沁凉爽快的滋味直直灌入心田,他轻哼着小调,不知不觉就加快步伐。

白日里照旧不见宋澄人影,他按规矩把酒坛搁在草堂小棚下,聆着淅沥雨声打盹,至暮色四合,宋澄果真出现在草堂外,雨早歇了,东边天上升起白亮的星子。

穆持冲他招招手,贼兮兮地取出裹在怀里的油纸包:“叫花鸡,山下买的,还热乎着呢,尝尝不?”

“我不夺人所好。”宋澄道,“酒钱几何?逾十三年,三坛花雕只怕不便宜吧。”那小子忙着撕肉,双目发光,活像饿鬼投胎,当真、当真……

他默然背身。

穆持扯下一大块鸡腿肉,边嚼边道,也难为他口齿清楚:“不要钱,我家酒多了去了,不缺这三坛,还能给他们添添堵。”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他复洒然一笑,咽下鸡肉接着道,“酒肆打酒得花银两,动动口舌也能少花几文,江湖为家,当省则省,这我可是个行家。”

“你倒是开怀得很。”

穆持不无得意地道:“那是,砸了二娘收藏的前朝花瓶,翻了她三碗加料的汤药,还顺了她三坛好酒。”

“……多事。”

“她不痛快就成,但说实在,这点破事折腾来折腾去烦得要命。”他把骨头啃干净堆到一齐用纸包好,心满意足地舒口气,这样的日子就是活神仙也要羡慕,“哎,你真的不来些么?料好味道足,肉嫩皮酥又多汁,包君满意。嗯——对了,那酒你喝光了?!”

“未,我不喝酒。”宋澄道,“是我识得的一位仁兄,养尊处优惯了,非雅乐不赏,非佳酿不尝,三坛给他解解馋。”

他说得恬淡,一如既往毫无起伏,而这两者之间却有差异,常日可比作不沾尘烟的冰雪,方才那句,是真带着怅意的。

穆持诧异地眨眨眼,好奇心像被煮熟的油咕噜噜冒泡,而他到底知道这不该问,老实地把骨头埋到土里,心道这只鸡好福气,死后还能和皇帝老儿躺一块地里。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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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的仁兄上抽开,唠叨完这只好命的老鸡,扭头便见宋澄竹条似的影子,斜斜长长拖曳到他脚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沿着轮廓画了画。

这么瘦啊……

宋澄好像不吃东西?还是就像老话说的,坐山吃山,只是他不上心罢了?

莫非……这汒山里头有什么延年益寿或使人一步登仙的灵丹妙药?

一堆奇奇怪怪的假想一股脑儿涌来,他禁不住扑哧一声,连忙闭嘴把尾音掐死。

“吃完了?”

穆持忙不迭应道:“嗯。”

“很好。”宋澄淡然道,“假若轻功退步了,今夜别想睡觉。”

敢情这人笃定了这考核他过不去?穆持略感气闷,被他三言两语激起熊熊斗志,抚掌一拍:“就等着看吧!”

叁、玉简

穆持费劲地仰起头。

凉丝丝的水花如琼玉珠碎成星星点点,其中些许碎片飞溅,落到他面颊、长衫末端。一条银龙自山巅呼啸疾飞而下,奔腾的水流仿佛一瓣瓣磷光闪闪的鳞片,他甚至找不到这条龙的尾巴在哪个地方。

宋澄抱琴席地而坐,琴年已久远,七弦断其四,余下孤零零地留守原处,月华映照下如镀了层银,他虚虚地一按,只沾了一道灰。

“呃,我该怎么做。”穆持转了转酸疼的脖子,水冲石岩,声音振聋发聩,他捂住双耳,喊得很大声,却不肯定宋澄能清楚他讲了什么。

他看见宋澄拨了最上面的一根弦,一连串水花旋即在一丈外的水面上绽开。

那怪异得不似常人的嗓音透过轰轰水声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岩石上方十丈,水瀑左侧三丈,有一山穴。”玉白指尖将四弦一一抚过,“替我取……一枚玉简即可。”

穆持依着他的话搜寻,习武之人夜晚视物如白昼,未几,他发现那隐在山壁岩石间的方形洞穴,黑黝黝的,像一条巨蛇大张的血口,或是一只诡谲莫测俯瞰下方的眼睛。幸而沿壁尚有凸出的山石可供蹬踏,他料想石块应被水汽熏湿,多半很是湿滑,要凭此进入山穴,却也称不得难事——

家族重武,以武道第一自居。穆持虽非嫡系,自幼也被灌输了一套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理念。他四五岁为贼人所掠,一十二岁回归家族,行走江湖足七年,内功修养较同辈自要胜上一筹,区区十丈,也不致在中途便气力不济。

穆持成胸在竹。

他几个纵跃,御风直上——

……

“噗通!”

一个脑袋探出水。

“前辈!你——”穆持浑身湿透,捋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踩着水朝岸上衣衫齐整的宋澄一瞪,“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规则我定,哪里是‘说好的’。”

他慢条斯理地道,屈指一拨,重复上千百遍的音如鸾凤清鸣,单音灌注气劲,于穆持不亚于魔音贯耳。

那一个音翻来覆去地在他脑海中碾磨,真真叫摧残,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像是一撮在西风中颤巍巍的枯草,扭啊扭啊,终于在轻轻的啪地一记后断了。

他吸了口雨后的空气稳住气息,蹬腿游蹿到岸边,舀起捧水,往宋澄近岸的长衣猛浇。

湿了。

宋澄岿然不动继续弹奏:“你心性浮躁,需磨上一磨,再来。”

他的质问堵在了嗓子眼,火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得闷闷不乐道:“你也得换个音弹弹吧。”这是第五次了,前一次好不易已快至终点,下方弦音一作,他像悟空受紧箍咒,识海顿空,足下一滑掉下山壁,不得承认实是自己想得太过轻易。

宋澄道:“你习武何用?若以御敌,大敌当前,没哪个会换柄钝剑护身。若为修身养性,更无需多言。”

穆持竟无言以对。

话说到这份上,正常点的人都会这么说——“好吧我再试试”、“劣者定不负众望”、“再掉下来我改姓宋”。

穆持无疑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他在水里缩缩肩膀,心里把宋家先人挨个问候了遍,转念又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山洞,倒是对宋家人在这鬼地方藏的东西感到好奇了。

玉简?什么玩意儿?

他管不牢嘴,一边想一边就问出来了。

宋澄解释道:“洞里留有先祖的手记,可读一读,还有些别的……那地方随你待多久,我还有点事,呆烦了就去休息。”他若有所思地抚了抚浸湿的衣物,不明白是如何惹恼了这小子,想了想放软语气嘱咐道,“摒弃外物,静心。”

“哦。”

穆持一向不知泄气为何物,调息片刻,再度飞身攀跃。

身后犹是刺耳的“铮铮”声,锲而不舍紧追其后,夹杂风声,好似冷锋出鞘的清越之响,他头皮发麻,险些重蹈覆辙,还好旁边有一颗岩石,他竭力伸手一抓,整个人摇摇晃晃悬吊在半空中。

差不多距洞口还有三丈。

冷风刮得衣角纷乱,而巨响之下,摩擦声几不可闻。他阖上双目,置身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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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维艰的境地,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静心。

这两个字在他齿间绕了绕。

真是滑稽,人世这么吵这么闹,软红十丈里走卒小贩的吆喝,烟花雨巷里琴娘的痴嗔笑骂,呼卢喝雉的人拍着桌,吃斋念佛的人敲着木鱼,从未消停一霎,山林纵然静好,也还有鸟雀叽喳;诱惑也多,娇娥少艾配绮罗香袖,珠光宝气映琼楼玉宇,腰缠万贯,赫赫功名傍身,那是说不尽的风流恣意——好端端的大活人怎能静得了呢。

一个劲儿把喧嚣当空气,不是闲着发慌的么。

他数着数,摸清宋澄奏琴的规律,专心听着瀑布声响——

嗯?那声音好像……轻了点儿?

他悟到了其中窍门,一提气攀上左边的岩石,又折身一翻,宛若姿态轻巧的小燕扶摇直上,如是三两下便至洞口。

穆持喘了喘,赶不上奇怪这洞中为何尽是雕花石地且还有着不同月光的光亮,目光立即被正中高足八尺的石碑抓了个正着。他贪婪地读着石上的文字,一行行看罢,终究未找到想要的讯息,只瞧见石碑边的一尊菩萨像的莲花座上卧着的玉简,十有八九是宋澄点的那个。

穆持取下玉简,抬头方知那放柔光的是几颗硕大的东海夜明珠,脚下石刻漫灭,但还能看个六七分。按顺序阅过,原是八仙过海的故事,他失了看下去的兴致,往左边窄道去了。

左边岩穴里端放着石桌、石床、石椅,石面光滑平整,他摸了摸,触感像上好的素绢,啧啧称奇之余又打量起别的——多是些竹编的精巧物事,如藤条小椅、木块拼凑两翼可活动的鸽子、一盏雕工精妙绝伦的仕女掌灯灯座。

半空洞穴,竟藏着这奥妙!远目而去,一眼天地,一眼河山,反掌可纳鸿鹄;一草一木,乾坤九曜,覆手可颠太虚。

为君为王,也不过如此罢?

他不禁想象宋澄跷腿坐在那张巨大的石座上,身前一众人卑躬屈膝状,或两股战战,两侧各有两名美貌婢女替他打扇,他一扬玉简,冰蚕丝衣袖挥出一道莹润的青玉光,声如寒冰皓雪:“杀了。”

咳……这画面太可怕。

多思无益,多思无益。

穆持打了个寒噤。

念及初衷,他又在里头兜了两圈,却终无所得。他也不灰心失意,临走前深深看了石碑一眼,沿来路回去。

月至中天,山草清湖皆蒙着绒绒的银光,草尖有露水折光,更显清润可爱。他衣衫全湿,沿岸边行边回想这半夜里的经历,心情说不上好——五次落水,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也不算坏——看遍洞内奇珍,换他人还求之不得呢。

可就是说不清的郁闷……

他停下了。

离他十丈的一方圆石上,搭着一件灰不拉几滴着水的麻衣。不远处水声作响,和他一呼一吸相应和那两岸的芦草承了夜神的恩典化作精怪,正邀请着他向前去。

穆持控制不住迈开几步,拨开半人高的芦草探出头。

幽静湖泊明珠般镶嵌在树林间,波光粼粼像是那星落到了水里。一束乌黑的发散在水波中,一缕缕随波而动宛若朵朵花——

那人背对着他。

水珠顺着那人的黑发缓缓而落,他不由疑心是不是因他穿上一件月华织成的衣袍,故肤色方泛出如冷玉般的霜白。

水声哗啦,银珠抖落。

月下人徐徐起身,水中墨发搭背,如无骨攀附的水藻,柔美而脆弱。

但那不是一具单薄得让人以为羸弱不堪的身躯。

尽管因修长而愈显清瘦,简练的身体线条和武者精瘦的腰身却很有力量,漂亮得就如一件细腻的羊脂玉器,一张弧度优美的弩弓。

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境忽地跳到了穆持眼前,还有那只同样白皙的手——他脸一下烧了起来。

穆持觉得这是如此荒唐。

他呆在这,在这芦苇丛后头,一瞬不瞬且聚精会神地盯着一个不着寸缕的人——就像,就像——

“又不是偷看黄花大闺女洗澡……”他小声嘀咕,后悔这冒失非常的举动,估量着被察觉后的各种后果,不敢深想,心随意动退了一大步。

芦草应景地沙沙摇摆着。巧在那半人高的草叶恰好把他整个包在阴影中,从正面看根本看不出端倪,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额上滑下一滴冷汗。

宋澄显然是听到了,转过半张脸。

穆持乖乖屏息,见没什么动静,稍稍抬头。

然后。

他惊住了。

这么多天,他从来不关心宋澄的模样,就是兴起一猜,浮现的不是张丢到人堆里捞不出来的平凡至极的面孔,就是丑陋狰狞凶神恶煞的恶人相。

因而当他真正见到……有一点儿难以置信。

之前掩饰这副容颜之物被尽数冲净,呈现在月光下的这张面孔,眉如墨裁,眼睫细长浓密如翎羽,眼尾稍扬,合着漂亮的琥珀双瞳,原本的不近人情顿化不染尘烟的高贵。

穆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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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也不敢出,着魔一般痴痴盯着——

他晕眩得更厉害了。

那是双秀绝清绝的眼。

睫沾水露,潋滟眸光似九霄银汉,唇色极淡,水珠折出的银色又平添清灵之气。故不可以艳形容,太过秾丽,浓墨重彩减了清韵;亦不能以清形容,那样无尘无垢的眉与眼,应以山水为材所锻造,玉盘为邢砂所琢磨而成。

唯有干净无扰的山林,才能养出这样澄净的双眼。也唯有清澈的泉与湖泊,方可孕育这般灵秀的肌骨、画中仙的姿容。

无数多的美好之物一一而现,他无从捕捉,也不明要如何才能说得贴切,这容颜精致到奇异——一如那人从容赤裸立于山野,沐浴霜华,光风霁月毫无羞赧,独成一种自然赐予的灵秀凤仪,也是奇异到了极致。

这真是宋澄?那个蓬头丐面的宋澄?

水波晃动,他只瞧见湖边黑石踏上一双如雕如琢的足,细巧脚趾稍稍一缩,足尖晶珠发亮,刺得目涩。往上,却不敢再看。

初见,他以为宋澄是飘荡山野中的恶鬼。

……宋澄果真是鬼。

山鬼。

……

穆持已不能思考。

水面恢复平静,鬼怪离开多时,他抬起两条木桩似的腿往水中走去。

沁冷的湖水逐渐侵来,从脚踝漫到腰部,他浑然不觉继续前行,肩膀却很坦诚地缩着。

穆持在水中的那轮月亮旁边止步,脚底是粗糙的沙泥。

他深吸口气,把头埋到水里去。

现在,他真的需要冷静冷静了。

肆、桑行阙

次日清晨。

穆持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撑开门。

一夜没睡后的眼睛干涩酸疼,他抬手遮了遮灿烂的阳光,涩意如冰雪销融般消失了,溶作一种黏糊的潮湿。

站在太阳底下不多时,发顶烘得暖洋洋的,淡金色的阳光穿过指缝,他觉得身心仿佛变作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飘着飘着掉到温泉水里,舒服满足得让他懒洋洋地眯起眼。

就像一只手抚过发心。

一只……手……

手……

穆持懊恼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手心,大半个晚上理顺的那团乱麻又七缠八歪纠葛不清了。

他半信半疑地在那尊石羊前蹲下身,戳戳石羊的犄角——要不把这些烦心事倒来给它听听?

他考虑了下,果断放弃了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想想就很蠢”的念头。

……果然不正常了。

这是他差点对一只石羊产生“要是能说话该多好”之类不切实际的期望后的第一反应。

……还好宋澄不在。他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羊背,镇静后又觉得这般忐忑甚多余。被偷窥的心如止水,偷窥的七上八下是怎么个意思?他才不信宋澄浑然不觉。呃,换句话说,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一个年长他十三岁的长辈,虽不合礼法,但也绝不是一件引人寝食难安的事情,他现在这是干什么?

他努力找说服自己心安的借口。

疾学在于尊师、君子隆师亲友……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多多少少是对长辈的不敬,再加上对方长得超越人所能想象……大概是这样的,吧?

宋澄自然不可能一无所觉。

但要他明白穆持那些弯弯绕的小心思,譬如初读《大学》的小儿,要他作一篇惊天地泣鬼神辞藻华丽的骈文,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对穆持的惊魂甫定,他坦然得很,并不认为那有什么要紧。说得直白些,他压根连何为羞赧都不曾弄懂。

他是如此看的——

轻功较他上山时长进不少,如此甚好。

这是宋澄亲见穆持演绎何为风驰云走后的感触。

也许这些日子的反常行止,是因他想家了。

这是宋澄目送那少年踏着黄昏夕光匆匆跑回草堂时的感触。

之后的四个月里,他感到那孩子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比方说,原先夜深了就会从草堂那棵松树上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最近常常送给他一个黑亮的后脑勺,又比方说,前一刻藏青色的布料从他眼前晃过,后一刻人就像兔子缩洞似的跳到老远。

枣花谢尽,文人骚客伤春之情也转为对盛夏荷塘美景的赞颂,汒山千好万好,唯一不好就是和这俗世脱节,春冬之别鲜明,春夏大同小异。山林使他看不见山下的熇熇火焰,却并不意味那火烧不过来。

——

一年后。

十五月夜,间或蝉鸣。冰白的玉盘悬在草堂后的小亭上方,星河璀璨如钻。

穆持沿着卵石路走到上边,宋澄坐在亭里,两人间还差三十几步的距离。他出神地望着亭中人的侧影,玉雕般的五官,被风扬起的细长发丝宛若华美的流苏,好看的有些不真切。

不想走出最后的三十步,不是动摇,就是单纯的舍不得。

半酸半苦的委屈蚂蚁一样在四肢百骸中慢慢爬动,无法言说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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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抽成了丝,团成了一个茧,重重地砸进内心深处,他在亭子下站住了。

“还不过来?”

穆持这回没有照做。

为什么每次都要听你们的话呢——他忽生出命不由己的不甘与愤懑,好像宿命都被画成了他人的掌纹,只消一握就定他生死。

“前辈……”他一咬牙,“我明天得下山去。”

宋澄仿若未觉,穆持心绪跌宕如潮,握拳忍了忍接着说:“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也可能……以后都不来了。”

还是令人讨厌的毫无反应!

他又急又怒又难过,眼底燃着两簇火,一簇最好烧毁这容身的亭榭逼宋澄下来,另一簇则烧毁这冰做的皮相好叫他看看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澄不信他。

也是了,同根手足尚有龃龉尚自相残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配他这世外人拳拳以待?他不问名姓,多半也是料到今日,好聚好散,谁都不把谁记得太深切罢?

可——宋前辈,你怕这人情炎凉,怕浊流脏了汒山一片清宁,我又何尝不怕呢?

“……前辈,我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问不说,现在我要离开了,你也不愿意……和我说什么吗?”

“我无甚可说。”亭中的人似无动于衷,而倘若穆持此刻并未低头,便能见到那人已正面朝向他。

“雏鸟归巢,阖家同聚之乐,四大喜事也比不得,哭什么。”他续道,“你若回来,我倾囊相授。你若不回来,我也始终记着我有过一个好徒弟——这般简单,你想我送你几句好听的空话?”

但穆持远比宋澄所想的更大胆的多,也比他自己所想的大胆些。

他回过神时,穆持埋在他胸口已有一息之久,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胳膊还环住他的腰身。

他从头到脚成了一块僵硬的木头。

从来没有人这么——

……成何体统!?

宋澄心思千叠百转,犹豫半天,原想把人推走的手还是笨拙地落在了漂亮的发旋上。

少年在他怀里猛地一抖,做梦也似地眨眨眼,脸颊又贴着衣襟蹭蹭。

宋澄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由他乱动,但这个姿势确然不大好受,他抓住两条手臂往旁边拽了拽,哪想那孩子不安分地扭了扭,又朝里死命钻,两手跟锁链似的,铁了心不让他如意。

还上瘾了?他声线一沉:“下来。”

“才不。前辈答应一件事我才肯下来。”

这孩子……

碰到一个耍赖的,饶有千般万般道理,饶是舌灿莲花能把死人说活,也拿他没辙。

“说。”他自认对这小子纵容得已无底线可言。

“我不懂前辈为什么不肯下山……这山上鸡啊鸭啊的也少,好吃的一丁点没有,我走了以后也没人给前辈买酒了……呃,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穆持抽抽鼻子,“好歹,多吃点东西吧?前辈,你太瘦了……抱着硌人。一个人这山上呆着,这么多年已经够不好受的了,你不在乎,可以有上顿没下顿的过日子,我还在乎呢。”

宋澄刚想说“那就别抱”,这四字就被灼流阻在了喉头。

“前辈……?”

穆持以为他不高兴,脑中一嗡,暗骂自己得寸进尺,惊慌失措地松开,想起他不答应就不能放,便半搭在那里。

宋澄真的太瘦了,腰那么细,和他娘亲抱起来竟是一模一样的感受……却也有点不同?

所以……到底是,答不答应?

他抱着的人一动不动,像已成心如止水的老木,而内里却不似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一重接一重的涟漪在宋澄瞳中悄然漫开,就如夏夜的温热破了漠漠浮冰,春日的风扫却了皑皑白雪,象征新生的幼芽长在荒芜的地,生机由死物孕育而生,瑰丽得震撼天地。

而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

八年前死得彻底的某些东西,正以一种劈天裂地的悍然之势活过来,摧枯拉朽摧毁并重塑他每一根骨与脉,尖锐到痛苦,痛苦到极致反成畅然,剧烈得不容忽视。

那复杂的情愫让这双重新活过来的眼睛比天上星辰更为明亮耀目。

在穆持看来,那像是冰凝的泪——如果彼时他知道那些话对宋澄意味着什么,他绝不会如此冒然地宣之于口。

宋澄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

——

茅庐之中,一几,一旧画;两人,两盏茶。

茶汤起烟,水雾变幻,状似云螺。

茶盏翻上,须臾揭开,淡雅茶香萦绕室内,妙不可言。对面人拱手施礼,将青花白瓷杯恭敬一捧:“此隐门秘藏,千金不换的好茶,前辈不妨一品。”

宋澄小啜罢杯道:“茶即是茶,在粗人口中相差无几,解渴就好。”

北戎南下,定国号启,至今八年。蛮人多不通礼法,而诸多改制却不得不令人心服,譬若改田制、定两税法,方有战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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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太平景状,其中不乏前朝世家云氏和岐陵隐门的手笔。云家经平晏之战由世家之末一跃为首,隐门源远流长,虽为江湖大派,弟子通奇策经略,更出过几位帝师——这天下本是一半朝堂,一半江湖,两者相制衡,如阴阳两仪互生并存。燕家再不济,也可在那昏君把持下苟延残喘个二三十年,一夕覆灭,与此二家必脱不了干系。

“正是。茶是用来饮的,好上那么几分就当佛祖般供奉着,徒惹笑话。”那人一顿,饶有兴致地道,“听说,隐门门主属意的后继人,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

这少年访客也只十四模样,眉骨偏高,在这吞人江湖中打滚数年已练就隐约煞气。

“你也不大。”摩罗教与隐门争锋相对,加上晏国覆灭,两派牵扯甚深,如今更是势同水火,宋澄略有耳闻,但并不感兴趣。

实际上,他很少对什么事起兴趣,包括这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他只知道他姓桑,双字名,其余皆不在意。后者打小就是个人精,早便领会宋澄不喜他人报上姓名的怪癖,从不僭越。

那俊秀少年心领神会不再多提,转口道:“我记得前辈常不以真容见人,怎么……”

“并非不喜。”他摇头道,“燕兄说遮上为好。”

“燕三说什么,前辈还真听什么。”

“我本想是因我生相丑陋。”

“……后来?”

“那夜被那孩子看到,并无异状,应不是太过吓人。实话实说,每日如此,步骤繁琐,也不舒适。”

“……是有几分道理。”

桑行阙半晌无言,一时忘了来意,宋澄一素寡言,正是两两无话相对干坐的僵局。

热气既尽,茶已失味。

见宋澄一记记扣着一枚玉简,和田玉所制,一道极细裂痕自上而下将之贯穿,乍看有三分眼熟,好在桑行阙记性不错,将陈年旧事仔仔细细过滤一遍不久便有眉目:“燕三的东西……是前辈,从那里取来的?”

“不。”宋澄平静道,“我允他不涉足此地,莫说一步,半步也不能。”

桑行阙萧然一叹。

“前辈当真要如此么?”

“人是你师父送上汒山,问我做什么。”宋澄不疾不徐地点破,“依照八年前的约定,他日相见你我定比上一招,了结此事再详谈也不迟。”

他于电光石火间明白了宋澄的意思,豁然睁目,气势暴涨。

金光熹微,草庐外夕阳斜照,让人熏然欲醉。碎影自宋澄淡色唇畔翕忽掠过,他五指拢着玉简,面色波澜不惊,仿佛也无甚值得执着——剑拔弩张氛围下,亦无所动。

桑行阙眉心一蹙,疑虑稍纵即逝。他抬手送出一掌:“得罪了。”

“少教主,请。”

摩罗教人以掌法见长,以一套无名功法最为离奇,曾有中掌者心脉全碎而无外伤,功夫邪门,邪教之名不胫而走。那隐门自诩为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神得不行,只差拍一张纸,上书几个龙飞凤舞大字:吾目容寰宇天下,无乃竖子。

而论武道,除却遁世的宋门,无人能与摩罗教一敌,故隐门老儿也只敢冷嘲一声无脑武夫过过干瘾,从不敢集结江湖名门大肆讨伐。

哪怕端着天道不容邪物的旗帜——

呵,这天道,那仁道,条条框框,恼人。

他善于律己,很快收回心思,一掌来,反手如蛟龙入海,迅疾如电,气势如虹,长袖生生被气流撑出椭状,直取宋澄心口。

这江湖,杀人人杀,不讲仁义,他学的是杀人的功夫,出手,只有一个杀字不假。

而这个人是不怕死的,和白骨同眠同住了廿一年,那还算是活的么,要说,也是半死半活的了。

宋澄悠然托起茶盏,待那化风红影临至面前,方一推瓯盖。

那白影一晃,恰过少年肩窝上方,断了他收掌的轨迹,他左手五指运得极快,先一拂少年的手腕,化滔天劲浪为绵绵春风,后者只觉腕骨酥软不得不卸了几分力道。而应者犹未停,如弹琵琶般顺势而上,疾点三阳络收势:“近来你师父把你逼得太紧了。”

“多谢。”桑行阙收手,几滴茶液洒在手背,他当即擦去。“也是隐门欺人太甚——他既辱我教声名,我自然要在其引以为傲的谋算上赢过一头,那才叫扬眉吐气。敢问前辈有何指点?”

宋澄道:“攻势虽猛,却不利防守;煞气太重,至钢者必自折,所幸未出大错。”

桑行阙了悟:“我明了,此事揭过。”

“与你讲话太费神。”宋澄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在这个年纪已属罕见,不可苛求。”

“要论资质,阿穆才是千年少有,之所以避而不见——”话到此处,他拧了拧眉,搜肠刮肚也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师父自不肯让美玉落他人手,当初是他……劫的人。”莫说做,他都难以启齿。“最初摩罗教内,他夜夜睡不安寝,身中慢性毒药,此前境况可推算一二。劫人那趟鲁莽归鲁莽,但未必不是行善。”

“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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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性皆百年难遇,心境犹欠火候。”宋澄道,“难怪……使人静心定性,还有哪里比坟冢更合适。”

汒山曾为帝王安息之所,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不下少数,猛虎凶兽退避三尺,亦是宋门后人为流言所困时的一道屏障,一个十四岁少年再如何天纵奇才也难寻到他。

“这不是来负荆请罪的么,我看前辈与他相处也还愉快。八年前,前辈根本不想和我说话,加起来至多不过二十来句。”

他一吐为快:“我真不欲与你师徒打交道。”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少年老成,说话里外两层,不打哑谜不罢休,和这类人往来,多是用拳头为妙,说不过还打得过。

桑行阙哈哈大笑,这才显出少年意气来。待他笑罢,面容又是一肃:“记得燕三要摩罗教暗查燕七燕九的下落不曾?”

宋澄颔首。

怎会忘却,活时全不了那人心愿,那人身后,总该做些什么才好。

晏国动乱,蛮族先攻占临南,复入京都。燕九与裴妃受太子牵连见禁于临南别庄,后临南失守,裴妃不堪遭辱自缢,燕九尸身未见,生死不明。燕三临刑前得知噩耗,竟连奔丧也不能。他那时还想,身为守墓人是件好事,未曾得到,便尝不到爱别离、五取蕴苦。

现今也是尝到,并非撕心裂肺之苦,不过如跗骨之俎,每逢甘霖淫雨,便骨生隐痛。

“燕七现已十五,燕九若活着,也有八九岁了。老一辈里紫华真人最为护短,燕七合他眼缘,定能护他周全。”桑行阙娓娓道来,“关于燕九,鹰部多年探访,在奚州一带找到些踪迹,但似乎有人暗中阻拦……再加上隐门这年煽动有关宋家的那则传言,燕九的消息来得突然,以我直觉,其中必有联系。”

“奚州是宋门的地盘。”他指的是真正的流传百年的宋门,而非脱离本族的宋铎一脉。“巧合否?”

“不像是。”舔刀尖过活的江湖人不信这两个字。

等等——

桑少主不自觉地走到窗前。

不对——不止这点……

他心神一震,疏通最末的一窍寻得蹊跷处,心知被云家与隐门联合愚弄于股掌,几欲破口大骂。

“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最开始提议选汒山为历练之所的,并不是师父。”

他背对宋澄,冷笑了下。

“是阿穆。”

宋澄并无讶色。

“那又如何。我宋家人,也很护短。”

——

远在汒山之外的雅致别院,一声咯吱轻响后,马车上跃下一个黑衣少年。

明亮的月光洒在小院前的藤萝架上。

他徐徐而行,明明是仲夏的夜,鼻息却也仿佛像冬日那般形成浅浅的水雾来。

前面,就在这蜿蜒的小路尽头,有他至亲的人在等他回来。

前面还有很多很多无法抗拒的东西。

他斩不断的羁绊,弃而不用的姓氏,重重向他封闭的宅邸大门,以及……不得不背负的、他所深恶痛绝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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