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挣扎着坐直,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才发现从驾驶舱门窗里涌进来的水,带合了车门。
也推动早已不堪冲击的小轿车,在水里漂了起来。
熄火的汽车毫无驱动力,任水流推动着,越来越快地,漂向最低的地势。
——工地旁巨大的基坑。
那周围的水流比之前更加汹涌,又将两辆小车卷进深坑里,只剩下一辆黑色的还在摇摇欲坠。
祁汐望着越来越近的水坑,大脑一片空白,后背下意识紧贴车座。
突然,小船一样轿车像是碾到了什么障碍物,突停下来。
祁汐的心跳停滞,大气不敢出,瞪眼定定注视前方。
车头前,一只大手攀上保险杠,满是泥泞的胳膊强而有力。
男人挺起身,露出极短的寸头,黑色的发茬被雨水冲刷得光亮。
刚刚,他用自己的身体阻停了车。
陈焱站起来,两手都抓上保险杠,宽阔的腰背伏低,猛地一推车头。
祁汐立刻感觉到身下的车在缓慢倒退,逆着水流的阻力,远离前方涌流的基坑。
嘭地一声,没有关紧的驾驶门又弹开了。
更多的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车头失衡,不受控地转向——
祁汐被甩在车门上,发出一句无声的尖叫。
水没过头顶一瞬,又降下。她抹了把脸,睁眼看见基坑旁最后那辆摇摇欲坠的黑车,终于也被冲了进去,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她看见车前的男人被转向的车撞跪倒在地。
陈焱手脱开,身体却没有动,一侧肩顶上撞过来的车头,死死抵住。
漂浮的车身再次稳定下来。
奔流的雨水漫过男人胸口,他站不起来,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通通暴起。
力竭之前,那双黑眸慢慢转向车里的女人。
对上陈焱的目光,祁汐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僵持间,车侧突然窜出来一个穿着雨披,戴安全帽的人——是工地上的工人。
他蹚水到陈焱身边,和他一起抵住了车头。
陈焱得劲,两手重新抓上保险杆,缓慢站起身。
很快,又有两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来到车边,一人手里拿着长杠,另一个人手里握着拖车的绳。
远处,祁汐隐约听到了消防车救援的鸣笛声。
一声比一声近,越来越清晰……
车前,三个工人合力顶住轿车,他们大声喊着什么,一边示意脱力的男人快点松手离开这里。
看见拖绳挂住脱钩,陈焱这才松手。
他没有离开,径直往车旁走。
来到副驾前,男人一把扯开车门,什么都没有说,只俯身抱住了里面的人。
时隔八年,重新投入这个熟悉而坚实的怀抱,祁汐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栗。
她两条胳膊环上陈焱的脖子,眼泪簌簌而落。
泪打在男人的肩上,祁汐的指尖动了动,敏锐地感受到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她皱眉,伸手在陈焱湿透的黑色短袖上摸了一把。
一片血红。
第53章
他受伤了。
刺眼的血迹浸染她五指,转瞬又被大雨冲抹。
祁汐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正要开口,腿弯就被抓住。
陈焱一手牢牢环过她两条腿,抱小孩一样,将她从车里竖抱出来。
祁汐也下意识避开他受伤的位置,胳膊紧紧攀住男人的脖子和左肩,近乎贪婪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两具湿透的身体在暴雨中紧密相拥。
强硬碰柔软,炙热裹冰冷。
祁汐浑身一直在止不住地打颤,却一点不觉得冷。
——心房在急剧膨胀,迸出久违的愉悦与心安……
“陈队!”
身前坚实温暖的怀抱骤然松离。
头顶也不再有雨水砸落。
祁汐被稳妥地放置在消防车上。
她的胳膊依旧是环抱男人的状态,滞空一秒,才垂落下来。
她侧目,看见两辆消防车里的队员已经全部出动,蹚进齐腰深的水里。
身旁,男人的侧脸浸润在车灯一闪一灭的蓝光中,泠然又坚毅。
“……工地没有做防汛,基坑也没有排水沟,水位还在涨,板房里滞留的工人必须尽快撤离。”他干脆地下达指令,“和滨江道中队通个气,检查所有水道,做好后续的排涝清淤。”
“明白!”
陈焱抬腿跨上消防车,没看座位上的女人,拿过制服就往身上套。
他还想出去救援。
黑色的短袖掩掉男人肩背上的血迹,就好像他没有受伤一样。
就好像,他根本不会疼一样……
祁汐看着陈焱踢掉水淋淋的鞋,两脚蹬进救援靴,提起裤腰。
她眼睫颤了下,轻声:“你受伤了。”
陈焱手上的动作微顿,撩起眼皮睇她一眼。
“我有数。”
“……”
拉链发出细微声响,男人又低低出声:“救护车马上到,会送你去医院。”
顿了下,他皱紧眉:“你不知道看天气么,就他妈非赶着暴雨这会儿出门?”
男人的语气又重又硬,鞭子一样抽到祁汐的心上。
她咬咬牙,开口很平静:“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我去陵园做什么。”
陈焱眼睫动了下,撇开,没再吭声。
他伸手拿过橙色的外衣穿好,刷地抽上腰带,勒出紧峭腰身。
祁汐没有转开视线,两眼一移不移地看着他:“你又为什么赶着暴雨去陵园?”
“路过吗?”
陈焱的手定在腰间,黑眸缓慢抬起来,盯住她。
四目相对,视线都是用力又收敛的。
都在从对方的眼中寻求在乎的证据,又都在竭力证明,自己才是不在乎的那一个。
陈焱的眸光随着两人间的缄默一点一点拉深了。
他喉结重重滚落:“不是路过。”
祁汐眼神闪跳。
差一点就溃不成军。
她太过贪恋他的怀抱和安全感,刚才被他拥进怀的一刻就有了决定:只要,只要陈焱愿意迈出一步,她就立刻跑完剩下的路,一头扎进他怀里。
就算他推开她,她也赖着不走了……
祁汐指尖不自觉收紧,掐上湿漉漉的裙边,沁出水来。
她深吸了口气,面前的男人同时抬起头——眼里又是一片近乎冷寂的平静了。
“你为什么要回浔安?”他问她,嗓音压得又低又沉,黑眸直白又灼亮。
“不是不肯呆在这个破地方吗?不是怕变得跟我一样烂么?那还回来干什么?”
陈焱停住,气音嗤出一声:“后悔了?”
“……”
祁汐看着男人,悸动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却又不觉意外。
——这就是陈焱。
她认识的他,喜欢的他,想念的他,就是这样的。
可以为她豁出性命。
却绝不会先出迈那一步。
他的气还没消。
气她口不择言。
更气她没有选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