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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上:《纠缠》作者:风起画堂

第4节

林静池呼吸急促。

这是他在盛佳敏面前亲手剪碎的照片。他手里仅有的,另一个儿子的照片。

林静池的眼睛里不可抑制地涌起一层水光。他抖着手紧紧攥住手机,抬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盛林眼中湿意微闪,努力对自己的父亲露出一个微笑,“这是我当年出国之前,偷偷翻了您的书房拍下来的。当时是想……”盛林用力甩甩头,没有说下去,“爸,收着吧。如果,如果想得厉害了,就打开手机看一看。跟照片,也是一样的……”

堆在睫毛间的眼泪坠下来。林静池急忙转开身,抬手捂住眼睛。

从出生长到现在,盛林第一次见到父亲在自己面前落泪。他忍下胸口翻滚的酸涩,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嫉妒,伸手握住林静池的肩膀,感受着掌中瘦骨嶙峋的触感,轻声问道:“他……我,我哥,叫什么名字?”

林静池喉头滚动,许久之后方能说出话来,“林……林晏然。当初取的是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他声音颤抖,又一串泪水跌下,粘在唇上苦涩不堪,“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在用……”

“林晏然……”盛林重复一遍,“我记下了。现在不方便。等我毕业,我去帮您把哥哥找回来。”

林静池也许是太过难以置信,呼吸粗重地站在原地,良久没能回话。

盛林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左眼眼角深长的疤痕。眼周肌肉在应激反应下轻微收缩,林静池微微眯起的双眼跟盛林的一双桃花眼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盛佳敏最爱的一双眼睛。

“我只希望您跟母亲都能好好的。”盛林放下手,改而握住父亲的左手,把他受伤的食指轻笼在掌心,“只要您心里能好过一些,我不介意帮您找到林晏然,然后,喊他一声大哥。”

沸腾的情感掀起重重巨浪在胸口飞卷咆哮,林静池却只抚了抚手机屏幕上小家伙胖乎乎的脸蛋,握紧盛林的手,轻轻唤了一声:“林林……”

十点钟后,到了林静池平时上床休息的时间。他这一天情绪波动过大,精神格外疲惫。盛林照顾他睡下,轻轻带上门。

把照片交给父亲的时候,盛林心里鼓动着一个冲动,想问问父亲这些年是否曾后悔过?后悔当年选择了母亲,抛下了青梅竹马的恋人。

好几次话已跳到舌尖又咽回去。他发现自己在畏惧,他并不能百分百肯定,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时钟滴滴答答走到十一点,门外传来响动。

方姨立刻去开门,盛佳敏身上染着淡淡的酒气,脚步微晃,笑吟吟哼着歌走进来。

“宝贝,怎么还没睡?”她把坤包甩给方姨,伸手捏盛林的脸颊。

盛林扶住她,“在等您。爸已经睡下了,您也快去睡吧。”

“不要你,”盛佳敏推开盛林,胡乱踢掉高跟鞋,“我要去看看静池。不看看他我怎么睡得着……”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光脚跑到林静池卧房前,偷偷摸摸推门溜进去。

盛林坐回沙发上,仰头枕在靠背,一颗颗数天花板上装饰的射灯。

一个小时过去,盛佳敏仍然没有离开林静池的房间,方姨也去休息了。

盛林关掉客厅的顶灯,拿上钥匙出门。他去车库挑了一辆银灰色跑车,出了别墅,往更远处的郊外驶去。

在深夜郊区无人的环山路上,跑车强劲的引擎把时速推至将近150。盛林把车窗完全降下,狂风刀子般割着他的面颊,一只无形大手揪紧他的头发,一次次试图将他掀翻。

盛林心里跳出一个念头,在跑车巨大的轰鸣声中越来越清晰,最终如同一根被打磨得尖锐的铁椎,扎破最后一层遮掩,明晃晃地跳到眼前。

他要找到林晏然,必须找到。他会允许林晏然跟父亲见一面,那样他就能有无数种手段让父亲对林晏然死心。之后,他会把那个林晏然连同他的母亲,一起打包扔到地球的另一边。让他们再也不能出现在这个国家,不能出现在父亲的思念里。

盛林厌恶一切脱离理智掌控的事物,尤其是那一类被疯狂和偏执所侵蚀的所谓的“爱情”。

他的母亲陷进这样愚蠢的爱情里,二十多年无法自拔。不论受过多少委屈,有过多少辛酸,始终不肯放手。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来做最后的刽子手,把牵连在父亲心上,那根名为负罪感的羁绊彻底斩断。

他不想再去纠结父亲到底有没有后悔。当初既已选了这条路,纵使后悔也不能回头。

林静池这一辈子,只能是盛佳敏的丈夫,是他盛林的父亲。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项。

脑中飓风般飞转的念头缓缓沉淀降落。盛林减慢车速,等跑车再一次经过山腰,打过方向盘往回市区的近路开过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外环路。路灯渐渐多起来,长龙样蜿蜒至远方。

盛林停下车等待红灯,手指一下下敲着方向盘。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一年后去找林晏然的麻烦,让他到时候变成一个惹人厌憎的混蛋,很多环节现在就要着手准备。

盛林一边琢磨要如何算计林晏然,一边在心底泛起一阵很可笑的失落。好比一个人处心积虑要抢劫,还要自艾自怜从此竟要沦落到以如此不光彩的手段谋生。

简直虚伪到滑稽。

绿灯亮起,盛林甩开心底那点廉价的自责,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到市中心兜圈子。

今晚不可能还睡得着,想了想,还是打算去酒吧消磨剩下的时间。

盛林没有去青木,那里熟人太多。拐进一条不常去的酒吧街,在一家看起来很新的店面前停下车。

推门进去时,盛林微妙地感觉到这间酒吧似乎有些不一样。但这想法只一晃而过,他仍旧低着头径直走向吧台,没发现酒吧里清一色全是男人,而这正是一间gay吧。

十三

晏棽被一桌客人烦得要死。

这桌总共就两个人,一晚上专门点他加了十几回单。每次弯腰给他们倒酒,其中一个戴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就想伸手捏他脸。

晏棽面无表情,心中怒火翻滚——难怪当初天哥一再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来无色打工。gay吧跟其他酒吧毕竟不同,半个月下来他深有体会。

眼角瞄到那人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晏棽假意直起腰向店门口张望一下,躲开那只不安份的手。

这一眼刚好看到盛林低头从门口走进来。晏棽惊得一怔,脑子瞬间当机。眼镜男立刻把握机会迅速出手,结结实实在晏棽脸蛋上拧了一把。

晏棽肺都要被气炸了,抬手冲那人手背狠狠一巴掌,打得自己手掌都隐隐发麻。

“我艹!你t有病吧!”眼镜男一脸难以置信,抱着手缩回去冲晏棽大声嚷嚷,“摸一下怎么了?你贞洁烈妇啊,被男人摸一下就没脸活下去了?”

这人喊得晏棽耳膜疼。他同伴在一旁面带微笑,抿着红酒一言不发看热闹。多亏无色开张不久,一直忙着做活动揽客,这个点儿了还有乐队在台上嚎叫,场子里大多数人喝得摇头晃脑也跟着嚎,眼镜男声音再高也传不出多远,不然晏棽今晚又得丢工作。

晏棽咬牙忍了忍没忍住,“拍你一下怎么了?你豌豆公主啊?被人拍一下就能缺胳膊断腿了?”

“你!”眼镜男似乎没想到晏棽还能顶嘴,指着晏棽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

他同伴摇摇头笑开了,放下酒杯拍拍眼镜男肩膀,“行了杜洋,跟个小孩儿置什么气?”转头向晏棽抬抬下巴,“你也认个错吧。服务生总得有个服务生的样子。”

晏棽静了片刻没说话,后来还是站直了,低眉顺眼给他们两个鞠躬道歉。

杜洋还愤愤不平,“要不是看在陈总的面上,绝对饶不了你!”

客人给台阶就得见好就收。晏棽给他们面前的空酒杯斟上酒,自觉开了一瓶贝克仰头一口气喝干,算是赔礼。

晏棽酒量很一般,这下喝得又太急,一瓶啤酒下去眼看着白皙的面庞浮起层淡粉色。他皮肤又足够干净细腻,整张面孔仿佛透润的粉水晶一样清透灵秀。

那位陈总慢慢晃着手里的红酒杯,黑沉沉的一双眼勾在晏棽身上拔不出来。杜洋用肩膀碰碰他,凑到他耳边,“你这眼光真绝了。稍加调教肯定是个极品……”

头有些发懵,扶着卡座揉揉额角,晏棽习惯性得又扭头往吧台看了看。他多少有些在意盛林。gay吧没外人以为得那么群魔乱舞,但也不是个独自喝闷酒的好地方。盛林一进门直接去吧台点了几杯度数不低的鸡尾酒,现在又点了杯伏特加。喝醉了倒没什么,晏棽就怕他晕乎乎得喝了别人给点的酒,被人会错意。

杜洋看晏棽心不在焉的,顺着他眼光看过去,不由眉毛一挑,“哟,那不盛家太子爷吗?怎么也跑这种地方来了。没听说过他好这一口啊。”回头打量晏棽,笑得贼眉鼠眼,“不会也是冲你来的吧?”

晏棽垂着视线不接他话。

陈总来回在晏棽与盛林之间看了看,问:“同学?”

晏棽的眉尾微不可察得动了下,摇头否认,“我不认识他。”

陈总淡淡一笑,“行,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说着话站起来,两根手指夹了一张烫金字体的名片递给晏棽,“我陈拓。有空的时候可以一起出来喝杯茶。”

晏棽下意识双手接过。

杜洋挨着他身边走出卡座,手指顺便轻佻地在晏棽下颌处抹了一下,“你小子要走运了。”语气暧昧得让人想装傻都不行。

想在无色安稳做下去就得习惯这种事,只要客人不太过分自己就不能过度反应。

杜洋一脸坏笑得回头冲晏棽挤眉弄眼,跟在陈拓身后往外走。

晏棽冷眼目送他俩出了酒吧,抬手用力搓了搓下颌那块被杜洋摸过的皮肤,弯腰收拾桌面。

把用过的酒杯送到清洗间,晏棽拿出陈拓的名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同事小k进来取东西,看到晏棽扔掉名片一惊一乍得叫起来,“哎呦,陈总的名片你也舍得扔!真是个没见识的土老帽。你知道陈总是什么人吗?大集团的二少爷,自己手上还有个娱乐公司。谁要是真能搭上陈总,分分钟叫你脱离苦海吃香喝辣红遍全中国!”他刚才在隔壁台上酒,前因后果看了个七八分。

晏棽拧开水龙头洗手,淡淡地回小k,“你早说你喜欢我就留给你了。”

“且,你不稀罕要的我也不稀罕。kk我可是很有骨气的。”小k扭着腰往里走,路过晏棽时拍了把他的屁股。

这一晚上竟给人揩油了。晏棽回头瞪他。

小k兴奋地冲晏棽招手,“来来来,快来把豆腐吃回去。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晏棽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抬手点了点小k离开清洗间。

在里面耽误了会儿工夫,晏棽出来就往吧台那边看,谁知竟没看着盛林。他心里一惊马上跑过去问调酒师。

调酒师双眼一眨,乐得像只偷腥的猫,“那个小帅哥啊,刚被人带走了。就那位夜蒲男神。你别说,”他往晏棽跟前靠了靠,一副很想八卦的样子,“那俩人站一块儿还挺般配。我看咱们店里的小零嫉妒得都快……”

“我不是给你递了纸条让你把人看好的吗!”他还没说完,晏棽急得砰砰直锤吧台。

调酒师吓了一跳,也急了,“他不吵不闹乖乖跟人走我有什么办法!喝的酒我可都看着呢,一杯都没加料!”

这就难怪了。有些人就是醉了酒也看不出来,还特别乖特听话。问题是在这种场合太听话不是要人命吗!

“走多久了?”

“没多久,前后脚的事……”

晏棽扔下围裙从后门跑出去。

这条街酒吧、夜店林立,每晚前来猎艳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从街头右拐再走上几百米有一家比较干净的宾馆,很多人找到伴儿都爱图方便去那儿过夜。

晏棽把自己放在后门过道的电动车拖出来,跨上去把车档拧到最大。他推测那位夜店男神带着盛林这么个醉鬼不方便走远,喝过酒又不能自己开车,十有八九会搭出租去那家宾馆。从这里到宾馆要经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如果他够幸运速度够快,抄近路也许还能赶得及。

晏棽在小巷子里穿来穿去把电动车开得像条灵活扭动的游鱼。快到宾馆时电动车从胡同窜到大路上,侧面店铺的广告灯光扫过,晏棽眼尖得看到一辆擦身而过的出租车后座上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轮廓像极了盛林。

晏棽拼命转动车把手,小电动车发出吱呦的尖叫突然往前一跳,前轮结结实实撞上那辆出租车的后保险杠。

出租车猛地一颠踩下急刹。司机推开车门,下了车冲过来就想给晏棽一拳,“t的你眼瞎是吧!眼瞎在家老实待着别跑马路上来找死!”

晏棽比司机气势更足,指着后车座上的男人大喊,“他拐带人口,你是帮凶!”

司机突然之间被他喊傻了。

晏棽不再理会司机,扔下电动车走过去拉开后车门,冲那个有点面熟的男人扬了扬下颌,“下来!”

男人从无色开张就经常光顾,自然认识晏棽。他印象里晏棽是个老实到近乎木讷的小伙子,不知道今晚发什么疯。眉头皱了皱眉,男人倒真听话得下了车。

盛林一直很老实得歪在后座上犯迷糊,许是被车子颠了那么一下胃里难受,这会儿也扒开车门下来,摇摇晃晃走到路边,撑着根电线杆弯腰就吐。应该是很久没吃东西,吐了一地全是酒水。

“你们这到底……”司机在旁边还想插话。

晏棽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拍到车顶上。司机马上闭嘴,拿了钱钻进驾驶室一溜烟把车开跑了。

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阴沉着脸看晏棽,“说吧小晏,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云涛哥,我不能让他跟你走。”晏棽费了很大劲想起男人的名字,一开口就很乖巧似得喊了声哥。

晏棽人长得出众,面相也嫩,打定主意要卖乖,不可避免就带出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男人果然消了点气,脸上稍微缓和了点,耐着性子问他:“为什么?”

晏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

他哪有什么理由?难道说我知道这人是直男所以你不能碰他。关键直男乖乖喝了人家的酒又乖乖跟人走了,一个服务生凭什么拦着?

男人的脸色明显又沉下去,“小晏,我可是老老实实按规矩在你们酒吧约的人。没下药没用强,一点下三滥的手段都没整。就这样你还一路紧追不舍蹦出来抢人,你们酒吧也太霸道了吧?无色这是把自己当扫黄大队了?也不对,扫黄大队都没你们管的宽!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做生意?”

晏棽被他顶得一句话也回不出。

男人嗤笑一声,转回去搂住盛林的腰又想走。这么俊俏、乖顺的小鲜肉可不是轻易能碰上的,眼看就要吃到嘴里了绝没有放过去的道理。

晏棽大脑转得飞快,情急之下,一句能把他自己砸懵的话脱口而出,“他是我男朋友!你给我把手放开!”

男人这回真被唬住了,愣了足足有五秒钟。可也只有五秒钟。常年在夜场混的,哪个不是人精?晏棽这种毛头小子想凭一两句话镇住他们,根本是痴想妄想。

男人瞪着晏棽气得几乎要笑出来,“男朋友?编,好好给我编!他是你男朋友你放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灌酒?他是你男朋友他能不认识你?而且小晏,你可跟喜欢你的客人保证过不止一次你是直男。你自己说过的话这会儿又想自己吃回去了?”

“我没编。我说的都是真的。”既然已经开了头,晏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扯,“我的确是直男。起码对其他人都是,也就遇上他才跟中了邪一样。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有可能是因为……”晏棽逼着自己火速想出一个可能会喜欢上盛林的理由,“……因为他长得太好看?”

男人回头看盛林,眼里头一回闪过一丝犹疑。盛林确实漂亮得惹眼,要说有直男因为这身皮相动了点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晏棽眼见男人神色犹豫,马上再接再厉道:“我放心他一个人在吧台喝酒,是因为我的工作范围就在大厅,可以随时看着他。这几天他为一点小事跟我闹脾气,要不让他喝个痛快他会更生气。至于认不认识……”

晏棽往盛林的方向走了几步。男人立刻护食一样先楼主盛林肩膀。晏棽只好停下脚,站在离盛林五六米远的距离轻声喊他,“林林,林林快看我是谁……”盛林这乳名晏棽还是从谢晓云口中得知的,从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喊出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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