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纠缠》作者:风起画堂
第16节
盛林等得不耐烦,在一辆空出租经过时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晏棽敲着车窗,嘱咐他回到市区记得给自己来个消息。盛林冷着脸没回话,把背包扔在另一边车座上,侧身枕着背包躺下去。
哪怕再多看晏棽一眼,他胸口的怒气都要控制不住了。
出租车开动起来,很快消失在道路转弯处。晏棽望着盛林离开的方向看了一阵,强忍胸口的失落,匆匆赶回家里。
晏灵臻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舅妈跟她念叨盛林的好处,她也能安静听着不吵闹了。听舅妈提起盛林替家里还债的事,晏灵臻手指抽动,紧紧捏住了衣角。
“姐,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就不瞒你了。要不是盛林,咱们家一下子哪里还得起十几万啊。还不是多亏了人家孩子。”
晏棽给母亲倒了杯热水。晏灵臻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儿子,“然然…我又让你为难了。”
“没有。”晏棽摇摇头,把水杯送进母亲手里。走到门口,终是按捺不住转过头说:“妈,如果不是盛林,也许我这辈子都做不成医生了。”晏灵臻忽然睁大眼睛,嘴唇紧张地抖动。晏棽闭紧双唇不敢再说下去。被胡三绑架那事他从没跟家里人提过。如果不是碰到今天这种情景,他这辈子都不会提起。
快中午了。晏棽去厨房做午饭。他给盛林发了条信息,提醒他别忘了吃点东西。隔了很久盛林回了“知道”两个字过来。
厨房是满是特意为盛林准备的食材。晏棽没心情做,而且小弟小妹要在镇上吃过午饭才回家,他便只炒了两个母亲和舅妈爱吃的菜。
晏灵臻被劝着稍微吃了点东西,之后又回房间歇着。晏棽陪了她一会儿,也回了自己卧室。
盛林走得太急,心里又压着火,收东西的时候根本就是随手乱抓,连手机充电器和平板电脑都没带走。
晏棽躺在床上瞪着房梁发呆,估摸着盛林差不多到市区了,才又给他发了条短息。盛林这次回得倒及时,内容却是说手机快没电了。明显还是不想跟晏棽聊天。晏棽眉头皱起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门口有声音。晏棽下床拉开门。晏灵臻站在门边。
“妈…”
“去把盛林追回来吧。”
晏棽难以置信,愣着没有动。
“去吧。”晏灵臻给儿子整一整衣服,脸上露出隐约的笑容,“替妈妈给盛林道个歉。我情绪不稳定。让他别往心里去。”
晏棽心中狂喜。紧紧拥抱了一下母亲,话也来不及说便几步跃出了屋子。
舅妈在后面拍着巴掌乐呵呵地笑,“这就对了嘛。过年就是人多一点才热闹。”
晏灵臻低头捂住脸,把眼泪都蹭在手心里。晏棽跟着她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不能再让儿子失去他重要的朋友——无论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开往临市的长途客车平时半小时一班。二十七以后客流骤减,改成一小时一班。
盛林到达客运站时,刚巧赶上一班二十分钟后发车。盛林买了票在候车室等待检票。晏棽的短息进来,手机电量已经到了红线。盛林马上回过去。刚点下发送,手机便自动关机了。盛林打开背包翻找,才发现除了昨晚他放在床上的那几本书,还有之前扔在书桌上的手套耳机,他竟然什么都没带出来。盛林咒骂了一声,粗暴地从背包里随便一本书来消磨时间。翻开封皮,包着书衣的书册竟然写满黑色的钢笔字迹——
今天,我又惹妈妈生气了…
盛林猛地合上手里的硬壳本子。
他拿错了。这是晏棽的日记本。
盛林把日记放回背包。可好奇像小虫子一样啃咬他的心。挣扎良久,终于又把日记本拿出来,慎重而小心的打开。日记中的笔记尚显稚嫩,看日期晏棽那时还只是个初中生。
盛林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认认真真读下去。
两个多小时过去。最后一班开往临市的车已经开走。盛林抚摸着日记本的墨绿封皮,喉结轻微颤动。
他不该走的。晏棽孤独了那么久。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不该再把晏棽一个人留下。
盛林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而后一咬牙,放好日记本,背好背包冲出候车室。
原本阴沉的天渐渐散去乌云。太阳在云层后洒出千万道光芒。空气中飘散开温暖的气息。
盛林跑下台阶,抬头便看到有人远远地向自己跑来,还在一声声喊他的名字。
“晏棽!”盛林大声回应,向着前方的人影奔跑过去。
六十二
虽然新年近在眼前,客运站附近总还是不缺人流。
晏棽与盛林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伸手紧紧抱住对方。晏棽轻轻揉捏盛林的后颈。大少爷像被捋顺了毛的猫儿,主动凑上去舔吻晏棽不久前被他咬伤的嘴唇。
“疼吗?”唇瓣稍微离开一线,盛林轻声问。
晏棽很老实地点点头。
盛林吊起眼睛,不服气道:“这就疼了?当初我可是差点被你咬下一块肉来!”
晏棽轻轻失笑,卸下盛林肩上的背包自己背上,“走吧。”牵住盛林的手,穿过周遭的人群。
两人在市区找到一家尚在营业的租车行,租下一辆suv,抓紧往村里赶。他们默契地都没再提起上午的不快,像往常一些聊些轻松愉快的话题。将近到家时,盛林向晏棽坦诚自己看了他的日记,向他确认道:“除了不提我家里人,其他还要注意什么?”
晏棽那本初中时代的日记,记述得比较详细。盛林看过后,大致明白了刻在晏灵臻心底的那道痛处。
晏灵臻早年被丈夫抛弃,导致她对夫妻恩爱、家庭和睦一类的话题特别排斥。她不乐意了解别人的家庭生活,同时也不喜欢别人关注她的私人生活。不仅如此,在晏棽尚未成年时,晏棽如果偶然跟同学的家人,或者村里哪户人家走得近一些,她也会莫名焦虑。似乎总在担心晏棽也会离开她。
上午盛林的父亲打来打话,言谈中不可避免地又带出自己的母亲。也许晏灵臻就是受了这些刺激,才会突然失控。
“没有了。”晏棽闭了下眼睛又张开,“其实自从我上了高中,我妈已经很少再这么发作。她这一次……”晏棽皱了皱眉,“实在太突然了。”
“别多想,”盛林打着方向盘,拐上那条田间土路,“心理问题都是说不准的。很多发作在不懂行的人看来都没有规律可循。我觉得,应该早点给阿姨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瞧瞧。”
晏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我会再劝劝她的。”
盛林听了这话,便只点了下头没再坚持。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揭了过去。
盛林在晏棽的家里度过了一个朴素但温馨的大年夜。南方人过年不习惯吃水饺。晏棽家特意提前做足准备,为盛林包了野猪肉馅儿的饺子。盛林难道吃到撑。到院子放烟花炮竹时,还趴在晏棽肩上让晏棽给他揉肚皮。小弟跟他混熟了,没大没小地喊他大馋猫。小妹追着要打小弟,拧着小弟的耳朵让他给盛林道歉。
盛林悄悄在背后与晏棽牵着手,看着在烟花下追逐打闹的小弟小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对弟妹,似乎真的也挺好。
在响亮的鞭炮声中,新年匆匆而来,很快又要又匆匆离去。
晏棽在家的这段日子,把里里外外的活都接过来,让操劳了一年的舅妈也好好歇一歇。这样一来,陪盛林的时间便少了很多。小弟从初二开始就不常着家,天天跟一帮村里的半大小子出去疯玩儿。小妹倒是乖巧,每天都准时到姑姑家报道,偶尔帮晏棽料理下家务,大部分时间都在找机会跟盛林套近乎聊天。盛林早就看出小姑娘的意思,自然有多远躲多远。
初四这天,晏棽一大早吃过饭带着小妹去池塘里捉黄鳝,准备中午给盛林煲鳝鱼汤喝。盛林饭后回房间待了会儿,一个人实在无聊,便想出去找晏棽。
要出门一定会路过堂屋。晏灵臻像往常一样坐在靠背椅上绣东西,听到盛林的动静抬起头。盛林便对她笑一笑。
这些天,盛林与晏棽的家人相处得极为融洽愉快,唯独单独面对晏灵臻时,仍旧想不出恰当的话题。
并非盛林不够大度还在跟长辈计较。只是盛林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在人际关系中通常都处于主导地位,一旦偶尔落了下风,经验的匮乏便会让他束手无策。
他有心缓和,但无计可施。到头来,只能放置一旁不予理会。
打过招呼,盛林便要开门出去。晏灵臻一反常态喊住他,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
盛林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快步走过去坐下。
晏灵臻放下手中的绣品,转头直视盛林,片刻郑重道:“林林,阿姨之前做错事了。向你道歉。”
盛林惊得一下跳起来,连连摆手,“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事情早就过去了。再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晏灵臻摇摇头,略显踌躇地握住盛林一只手,让他坐回去,“林林没有错,都是我不好。”
盛林还要反驳,晏灵臻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说:“让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吧。”
盛林瞬间明白,一定是晏棽把那场绑架案很详细地跟晏灵臻说过了。
稍微迟疑了会儿,盛林把右臂的衣袖推上去。从靠近手肘处到右手手背,一道狰狞的疤痕扭曲盘绕。盛林的手臂长得很漂亮,线条流畅肌肉紧致,再有白皙的皮肤加成,一双手臂简直可以不加修饰去做特写模特。
可惜一道伤疤,将那份精致优雅的美感毁损殆尽。
晏灵臻像怕会弄痛盛林一样,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盛林手背上的那处疤痕。
“你这孩子,”晏灵臻半垂着头,眼眶泛起潮红,“怎么这么傻。”
“哪里傻了。能救下晏棽,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晏灵臻抬眼看他。盛林警觉自己的话似乎显得太亲密了些,一面低头放下衣袖,一面掩饰道:“晏棽跟我虽然相识不久,但我们两个就是特别投缘。有的时候,我几乎拿他当自己的亲哥哥。所以这点事真的不算什么。阿姨别往心里去。”
打掩护的一句话,却在晏灵臻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她怔怔望着盛林,失神地陷在那双永远无法遗忘的桃花眼中。许久,一道眼泪缓缓滑落。
盛林不知所措。晏灵臻却慢慢地流着眼泪笑起来。那笑容温柔动人,不见丝毫勉强,依稀有她年轻时光艳明媚的风采。
“林林,”晏灵臻像所有招待孩子同学的家长一样,和声细语地问盛林,“你爸妈都好吗?”
盛林不由得心中紧张。但晏灵臻神态平和,并没有要爆发的迹象。盛林谨慎地回答,“还好吧。也就那样。”
晏灵臻保持着微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拍一下盛林肩膀,“不是要去找晏棽玩儿吗?去吧。他跟小妹在咱家池塘那边。你一个人过去要小心些。”
盛林犹豫了下站起身,再三确定晏灵臻一切正常才放心出去。
晏灵臻跟着站起走到门边,透过门板上的玻璃,看着盛林渐渐走远。
盛林身材高挑,双肩平直、脊背挺拔。从背面看,身形几乎与晏棽别无二致。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奇异地有几分相似。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
有着同一个父亲,即便另一半生命分别来自两个相隔千里,出身、容貌都完全不同的女人,兄弟两人还是复制一般遗传了林静池的身材骨架。
秀挺出众。如翠竹清雅,如青松傲立。
多好的两个孩子。就算有再多怨恨,再多不甘,念在盛林对晏棽的一片情谊,她也不能再耿耿于怀。不能让两个孩子为难。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晏灵臻没有再控制自己,让眼泪放肆地在脸上流淌。
这是最后一次了,为那个人流泪。
从今天起,林静池这个人,她连偶然之间偷偷想一想,都不会再有了。
六十三
p大的寒假差不多有一个半月。但无色只给了十几天的假,晏棽必须在初十之前赶回去上班。
年初八那天,晏家人很早便起来忙碌。晏棽要回学校了,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暑假也要留在无色打工。这一走,又是一年的别离。
晏灵臻亲自下厨给儿子做早餐。盛林最后这几天有意要跟晏灵臻拉近关系,这时候留在厨房,跟舅妈一起给晏灵臻打下手。
小妹和小弟在房间帮晏棽收拾行李,中途小妹找借口把小弟支出去,支支吾吾问晏棽盛林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了。
晏棽整着行李箱头也不抬,随口说:“当然真有了。这种事大哥怎么可能骗你。”
小妹嘟起嘴巴,“那,他就真的喜欢他女朋友吗?”
晏棽莫名其妙地看小妹一眼,“不喜欢就不会在一起了。你当盛林是什么人?他才不会委屈自己。”
小妹拧起眉毛,心里还在挣扎,“大哥的意思是说,盛林跟他女朋友很般配?”
小妹的思路一贯跳的有些快,晏棽从善如流跟上她,肯定道:“对,很般配。”
小妹尤不甘心,小声嘀咕,“林林哥那么优秀,我才不信随随便便一个小丫头就能配得上他。”
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却没人敲门进来。
小妹没留意。晏棽却心思一动瞬间明了。起身把行李箱放在一边,晏棽直视着小妹,忽然改用普通话道:“当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丫头。盛林的对象,是他自己精挑细选,并且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确定的。不管是性格脾气,还是外形条件,他们两个都很般配。依我看,”晏棽瞄了一眼门口,眼中微微含一点笑,“盛林跟他对象,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小妹听了晏棽这番话,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到最后,刚刚春心萌动就明白自己彻底没戏了的少女恼得恨不得哭出来,带着哭腔捶打晏棽,“哥你讨厌!你讨厌!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
门边的脚步声又走远了。晏棽轻轻揉着小妹的头发安慰她,“你才上大一,好好学习最重要。以后,等你长大一些,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人。”
小妹抽抽搭搭,“那…那要是遇不到了怎么办?”
晏棽侧过头,望向窗外盛林走进厨房的背影,“不,一定会遇到的。那个对的人。”
早饭上桌后,晏棽跟盛林抓紧吃饭。盛林今天早上心情特别好,自己顾不上吃饺子,总忙着给晏棽夹菜。
晏棽拨着碗里的菜,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殷勤。”
盛林一本正经,“你多吃点。路远,不然一会儿就饿了。”
舅妈也跟上话,劝他们两个都多吃一些。
一顿饭将要吃完。小弟见桌上仍然没人开口提起那件事,终于憋不住了,耍赖一样对晏棽说:“哥,你之前跟家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一次也没听你提过起人家?”
晏灵臻一听马上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晏棽。舅妈和小妹看小弟已经开口了,也不停跟着追问。
盛林脸埋在碗里,偷偷从眼角看晏棽。
晏棽慢条斯理咽下口里的饭,才点头说:“是真的。”
晏棽上大学后就跟晏灵臻提过,以后不打算结婚,就想一个人过。家里人劝过无数次,他都不肯松口。时间长了,全家人也算是默许了。但村里还是经常有人上门给说亲。这次也是一个同乡,女儿刚考上大学,觉得跟晏棽很般配便托人来说媒。晏灵臻回绝了几次,那同乡还是不死心,一定要让晏棽亲口给个说法。晏灵臻只好联系晏棽。晏棽当时回话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家里人虽然意外,但大多只当这是晏棽的托辞。没想到小弟再次提起来,晏棽竟然真的认了。实在是个天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