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纠缠》作者:风起画堂
第18节
射击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不怕程进的叫喊声会将人引来。但每个射击室都装有全方位的监控摄像头。总监控室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状况。
两人快速驾车驶出俱乐部。路上晏棽提醒盛林打个电话。盛林会意,但还是犹豫了一阵,方才打给自己在公司的助理,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委托助理全权处理。助理高度紧张,连声应承下来。估计过不了几分钟,盛佳敏就会收到消息。
盛林关掉手机,闭目仰靠在椅背上。晏棽也想到盛佳敏马上就会出来找人,没有回公寓,开车往人流较少的地方去。
开到西边城区一个不大的小公园前,盛林睁开眼握住晏棽一只手,“停下吧。我想抱抱你。”
晏棽立刻停车,倾身将盛林紧搂在怀里,低声说:“别怕,也别担心。我看过程进的伤,没有大碍。”
晏棽声线略显沙哑,有种奇异的抚慰情绪的力量。盛林脸孔埋在晏棽气息干净的怀抱里,深吸几口气,闷闷地说:“电影里演的都是骗人的。开枪打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晏棽目光温柔如水,手掌一下一下顺着盛林的发丝,“那你还开枪。太冲动了。”
盛林在晏棽怀里抬起头,浓墨染过一样的眼睛亮的惊人,“他太放肆了。他要再多说一句,我连他另一只耳朵一起打。”
倔强坚持的样子,像只不服输的年轻孤狼。哪怕明知这一枪打破了所有人一起伪饰的平衡,会给他们的将来带来无尽的麻烦。事到临头,他都只能这样选择。
晏棽觉得自己应该多规劝盛林几句。可面对这样的盛林,他失去了语言能力,也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只凭本能捏住盛林的下颌,深深吻住他。
两人忘情拥吻,唇舌纠缠吸吮,贪婪地吞咽对方口中的津液。
吻到呼吸急促,晏棽才捏着盛林的后颈逐渐缓下动作,双唇仍旧贴着盛林的唇角,问他,“要去警局吗?”
盛林思忖稍许,道:“应该要去吧。一会儿我再跟助理通个电话。如果需要我马上就去。”转而嘱咐晏棽,“没你的事,你暂时回学校别露面。我会处理好的。”
晏棽摇头,“我跟你一起。”不顾盛林的反对发动车子。
盛林还要拒绝,晏棽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两人对视一眼。晏棽拿出手机,是舅妈的号码。连忙接起来讲了几句,晏棽陡然脸色大变。不多时挂断,晏棽面白如纸,双手都在抖,“我妈妈…”晏棽艰难地道:“病危了。”
盛林心口一紧,跳下车子将晏棽推到副驾驶,自己换到驾驶座猛踩油门。车子飞一般直奔机场。
晏灵臻凌晨忽然晕倒。送进医院确诊为突发性脑溢血。到现在人还在昏迷,病危通知下了两回。
盛林陪着晏棽匆匆赶回h省。途中盛林开机又跟助理通过一次话,之后便忽略掉盛佳敏疯狂的连环呼叫,直接拔出了电话卡。事情已经不能更糟,他也已管不了那么多。起码这个时候,他一定要陪在晏棽身边。至于今后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晏灵臻发病后及时转到了市立医院。晏棽与盛林不需再往县里跑,四五个小时后赶到医院。
舅妈从病房出来接他们,满脸自责,“都怨我。发现的太晚了,耽误了抢救的工夫。”
晏灵臻凌晨发病,当时身边没有人。送到医院已经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晏棽什么也顾不上,只摇了下头便直接走进病房。盛林忙拉住舅妈的手,在病房外小声安慰她。
晏灵臻双目紧闭躺在病床上,神情平静,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但面容消瘦憔悴,泛着灰败的蜡黄色。
分开几个月而已,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而这一切,晏棽一无所知。
晏棽走过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眼泪猛然上涌。他极力克制着才将泪水逼回去,静静坐在床边。
盛林安抚好舅妈,等晏棽情绪稍微平复去找来医生。按医生的说法情况仍不乐观。关键期在今晚。若是能够醒过来,还有存活的机会。听口气,似乎并不抱太大希望。
晏棽自己也学医,清楚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突发性脑溢血的死亡率会直线上升。他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盼望那冷冰冰的死亡概率能够放过母亲,片刻不离守在床前。
夜晚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晏灵臻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四点多钟,舅妈熬了一天两夜实在太累,在陪护床上睡着了。盛林还记得晏灵臻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激烈反应,这次又是突发脑溢血。为防万一,不敢离她太近,躲在她视线死角处,靠着墙壁闭眼假寐。
晏棽仍然保持着白天的姿势,不错眼地紧盯着母亲的脸庞。
不知又过了多久,晏灵臻手指微微一动,双眼睁开一道缝隙。晏棽心脏骤然被提起,猛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喊,“妈?”
“醒了?!”舅妈一个咕噜翻身坐起。
盛林长长舒一口气,连忙溜出门去喊医生。
晏灵臻的眼角模模糊糊看到门边闪过一道人影,眼中隐约泛起泪花。晏棽俯身,轻轻给母亲擦眼泪,理理母亲散乱的头发,“妈,都好了,都好了…别难过。”
幸运终于第一次光顾了他们家。
晏灵臻张开嘴,急促呼吸,干瘦的手铁钳一样死死抓着晏棽,低低地喊:“然然。”她大脑遭受重创,说话已经含糊不清。晏棽将耳朵贴近在她嘴边,才能勉强听明白。
她说:“别恨…也别怨。是妈妈,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紧握晏棽的手兀地垂落。晏灵臻急喘数下,眼瞳里微弱的光慢慢散去。
“妈!”晏棽呆了一瞬凄声嘶喊,眼前突然一黑失去了知觉。
七十
油菜花盛开的山坡上,一个小男孩欢快地奔跑。他口里喊着“爸爸,爸爸”,追逐着前方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他跑啊跑啊,跑到筋疲力尽,跑到那个影子远得再也看不见,也没能追上自己的爸爸。转过头去,一直守在他身后的妈妈,也消失了。
晏棽僵直地盯着虚无的半空,眼睛许久才眨动一次。
他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父亲,又丢失了生他养他的母亲。
双眼慢慢合拢。一丝几乎看不到的泪水,顺着晏棽的眼角流下来。
晏灵臻的遗体当天送去殡仪馆,第二天一早火化。晏棽捧着母亲的骨灰回到村里。晏灵臻入土为安。
到这时盛林才知道,原来晏灵臻并不是本村人。晏棽八九岁时,晏灵臻一个人带着儿子,将父母亲的坟一并从故乡迁到临省的表弟家,从此将这个小山村当做了家乡。严格论起来,晏棽母子竟然与盛林的父亲是同乡。
“老家那边不太好,”舅妈对盛林说,“表姐在那边受了很多苦。心伤透了,不想再回去。”
晏棽看着满天飘飞的纸钱,忽然说:“等哪天我死了,就埋在妈妈身边。”
盛林心里被撕扯一样狠狠疼了一下。晏棽从昏迷中醒来便没怎么说过话,好容易开口,竟然说了这样一句。
舅妈似乎也觉得不吉利,赶忙把话题叉过去。
小弟小妹都请假赶回来送姑姑一程。出殡那天晚上招待完帮忙的同村,一家人陪着晏棽,在晏灵臻的排位前守了一宿。
怕影响课程进度,两天后晏棽便打发弟弟妹妹回了学校。他跟盛林留下来,等过完了头七也准备返校。
这些天晏棽没在人前流过一滴泪。舅妈劝他难过就哭出来,他也只是摇头。
盛林明白他这种反应根本不正常,但又不知道怎么劝,只能进进出出地跟着他。晏棽摸摸盛林的头,仍然沉默着。
临行前一晚,舅妈交给晏棽两本厚厚的塑料封皮笔记本。告诉晏棽,晏灵臻之前说过,这两本日记,让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以后再打开看。
晏棽摩挲着母亲留下的日记,身上寂寥的气息愈加浓重。
那晚晏棽仍然睡在晏灵臻的房里。盛林中间醒来几次。跟先前的那些天一样,晏棽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晏棽与盛林也要走了。舅妈一路将他们送到村头的马路上。上车前晏棽握了下舅妈的手,说:“舅妈,你跟小弟小妹都是我的亲人。以前咱们家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舅妈的眼睛红肿,不停淌着泪,依依不舍将晏棽和盛林送上车。
到了飞机上,晏棽才吃下一片止痛药,合上双眼稍作休息。盛林将手伸进晏棽的毯子里握住他一只手。晏棽如同抓住一根浮木,紧紧地反握住盛林。力道大的几乎能将指骨拗断。盛林咬牙忍着,一丝声音也没有出。
将近两小时后飞机缓缓降落。
下了飞机,盛林对晏棽说:“从这里出去后,应该要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晏棽默默听着,抬眼看看盛林,揉他的发顶,“没事,我等你。”
盛林不错眼地望着晏棽,重复道:“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从盛佳敏平时的处事风格,他大致能猜测到她会怎样处理自己与晏棽的事。
晏棽的手心贴着盛林的发丝,滑到下面,捏一下盛林的后颈,又说一遍:“我等你,”顿了顿,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也说给盛林听,“林林,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会等你的。等多久都没关系。谁都不能让我离开你。”
盛林呼吸窒了一瞬,旋即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晏棽,发誓般说:“我也是!”
这是他心爱人,他的所有热情和执着,全都系在这个人身上。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终会冲破一切阻挠重新在一起。
两人手挽着手走出航站楼。果然盛林的助理已经等在外面。更有几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保镖快速向近前移动。
最后的时刻,盛林指一下自己的左耳,故作轻松地对晏棽说:“这个耳钉我会一直戴着。我是说,如果你没惹我生气的话,这辈子我都不会摘下来。”
晏棽微微露出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抬了抬左手,轻柔而郑重地道:“你送我的腕表,我也会一直戴着。不管你有没有惹我生气。”
盛林露出明朗的笑脸。他不再踌躇留恋,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助理。晏棽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盛林上车,平静地向自己的爱人挥手告别。
那时他们仍旧太年轻,尚且对这个世界充满乐观的憧憬。以为最长久的别离,也不过是一个季节的轮回。
如果能提早预见今后那漫长而煎熬的孤寂岁月,他们一定不会这样轻易的,放开彼此的手。
载着盛林的黑色轿车很快驶向在远方。晏棽的目光顺着道路延展,纠缠在车子远去的方向。母亲的突然离世在晏棽心口凿开了一个空洞。现在那个空洞变得越发幽深。无尽的荒芜在洞中疯狂生长,一点点吞噬着这个世界在他眼中的色彩。稍不留意,那些暗淡的绝望与灰心,便要占据他全部的思维和身体。
晏棽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再专注于盛林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们只是暂时分开,很快又会重新在一起,实在没必要这样低落。分别的这段日子,他一个人也要好好过。为了盛林,也为了母亲。
晏棽回家的这一周,他与盛林的事已传遍大半个校园。加之夹杂其间的枪击事件,使各种衍生而出的传闻都包裹上一层惊悚且神秘的色彩。晏棽无论去上课还是去附院见习,走在路上,总有按捺不住好奇的人,悄悄注视他指点议论。
晏棽对此一概视而不见。他本身就不甚在乎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如今更是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挤不出半点空闲。偶尔歇息片刻,脑子里也只有母亲跟盛林。外人如何看他、如何想他,晏棽全然不放在心上。
返校后,晏棽依然住在盛林的公寓里。他近乎偏执地盼望盛家人能够尽快找上他。无论威逼还是利诱,他只希望能得到对方的一点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幽暗死寂的深海,波澜不兴。
这天下午有一节实验课。晏棽自从回来后没睡过一天好觉,拿着一排试管下楼时大脑短暂晕眩,脚下踩空,连人带试管一起滚下楼梯。
晏棽的手被摔碎的试管扎破,脚踝也崴了。他的左脚踝之前在陈拓家便扭伤过,这次又损伤一回,当场便无法站立。
同学连忙把晏棽送到校医院。医生见晏棽精神不太好,处理完伤处又给他注射一针安眠剂。
晏棽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沉沉入睡。这一觉直到夜幕深沉方才醒来。睁开眼睛,床前有个人影。
晏棽瞬间翻身坐起,一把握住那人的手,“盛林!”
徐鹏辉嘴巴张得能塞下颗鸡蛋,满面惊恐瑟瑟发抖,“救命!你可别害我,盛林知道会杀了我的!”
晏棽尴尬得面颊微红,忙撒开徐鹏辉的手,低头道过歉,问他,“你怎么来了?”
徐鹏辉这学期也在实习,没有重要的事通常不回学校。
听到晏棽问他,徐鹏辉瞪着眼打量晏棽被包扎好的手掌与脚踝,“来看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折腾死。”
晏棽没有反驳,沉默了很久才又问:“盛林他,还好吗?”
徐鹏辉看了晏棽一阵,叹口气,把带来的晚饭拿给晏棽,“比你好一点。起码没动不动就自己摔跟头。”
那天助理把盛林接走没有回秀春苑,而是带到了盛家先前在市区的住处。两层楼的小别墅,俨然变成了囚禁盛林的牢笼。不止里里外外都有盛佳敏的人看守,别墅内所以信号网络尽数掐断,连电视节目也无法接收。
唯一稍好一点的消息是,盛佳敏平素便事务繁忙,再加上盛林打伤程进,程家急不可耐地纠缠上来,盛佳敏忙于与程家应付周旋,除了刚见到盛林时怒不可遏打了他一巴掌,之后还没怎么在别墅露过面。
“盛林回来这些天,盛阿姨就允许我见过他一次。那边人多,看得太严,连话都不太好说。”
徐鹏辉催促晏棽多吃饭。晏棽强吃了几口,胃里便觉得满了。
徐鹏辉叹气,“你这样怎么行。盛林千叮万嘱要我多照顾你。他出来要见你瘦成这样,还不得骂死我。”
晏棽强撑着好歹吃下小半碗,实在塞不下了。
吃过饭徐鹏辉把晏棽送回公寓。临走时说这两天他还会想办法再见盛林一面。
晏棽交待他一定不要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盛林。徐鹏辉含糊地答应下,略坐一会儿便走了。
过了一夜,晏棽的脚踝肿得更加严重,走路只能靠单脚蹦来蹦去。在公寓里歇了两天,每餐只能吃油腻的外卖。晏棽干脆把早餐省掉。醒了便在床上看病例、整理实验数据。饿得实在受不了才吃一顿。
第三天早上,晏棽正对照讲义和主管医师的医嘱,试着独自给一个病号开处方,不经意间听到门铃响。
晏棽行动不便,穿好外衣再挪下床便花了点时间。门铃又响了两声。晏棽刚扶着墙壁走到客厅,听到门外似乎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心脏忽然跳得像要撞出胸口。晏棽顾不得脚踝的伤,一瘸一拐地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把手。
门外站着一个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