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纠缠》作者:风起画堂
第20节
盛林面色不豫,但没再坚持拒绝。
有其他病房的呼叫,孟慎赶去处理。盛林偏过头,继续望着窗外单调的景色发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维持这种状态。像个毫无理智的疯子,丑陋又可笑。
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可笑。兜兜转转,他终于彻底变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那类人。
一周后盛林出院,带领一个考察小组飞赴国土最南端的海岛。近几年,盛林有意将公司的项目开拓至主题游乐园。在年前的招商会上盛林初步看中了几个城市,年初便开始带人一一实地考察。
白天跟着合作单位四处奔走,晚上回酒店开会讨论,辛苦了十几天,前景预测的结果却并不理想。
大家不免有些失落。返程之前盛林特意给小组成员开出两日假期,随意他们在海岛吃喝玩乐。项目虽然做不成,海岛的风景与美食还是很值得欣赏品尝的。
盛林自己则打算提前赶回去。
临行前一晚周乐臣为盛林整理行李,不时直起身又弯下腰。盛林靠在窗边看他忙碌,视线胶着在他额头到鼻尖的那一段线条上。从侧面看的确有些相像。但仍然远及不上晏棽的精致优美。曾经盛林最喜欢沿着晏棽的额头一直舔吻到嘴唇,一路起伏有致。晏棽皮肤光滑细腻,压在舌尖下,像有了温度的丝绸。
盛林看得着迷,连周乐臣收好行李站直身体与自己对视都没发觉。直到他开口说:“盛总,我明天跟你一起回去。”
盛林略感不悦,“不用。你跟他们在这边放松两天。”
周乐臣直视盛林,坚持道:“我是盛总的特助兼私人助理,不能随随便便离开盛总身边。”周乐臣握了下拳,鼓足勇气一般,“作为周乐臣,我也想时刻待在你…”
“闭嘴!”盛林勃然大怒,抬手指向房门,“你给我出去!”
周乐臣肩背挺直,不服气地紧盯着盛林。
盛林被他这样搞得更加心烦,没兴趣继续跟他废话,转身自己出了房间。
孟慎上次说的对。这人真不能用了,不然迟早是个隐患。
夜幕初降。盛林沿着酒店外的环海公路闲逛。四月的海岛温度适宜,海风吹来凉爽舒适。
盛林走走停停,不觉离得酒店远了些。想转头回去的时候感觉口渴,盛林去街边的一个便利店买水喝。他只习惯喝一种牌子的瓶装水,在货架上来回看了几遍也没找到。
这时店外又走进一大一小两个人。盛林站在货架后面并未留意。
小孩子进门后寻到与盛林隔了一排的零食区,踮脚想拿最上层的零食。小胳膊够不到,奶声奶气地对一起来的大人撒娇,“爸爸,军军拿不到。”
大人轻笑了一声走过来帮忙,口里说着:“军军又要偷偷买糖吃啊?小心妈妈要打你的小屁股哦。”
盛林顿时如遭电击。身体僵直头脑麻木。嗡嗡作响的耳朵里被那人的声音撞击得生疼——是晏棽!那把略带沙哑、磁性而冷漠的声音,绝对是晏棽!
那人很快买好零食,牵着小男孩走出便利店。
盛林想立刻冲出去拦着他。手脚却好似木棍一般不听使唤。想要喊他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无法出口。
盛林很清楚地听到那人发动了停在店门外的车子。盛林摇晃了一下,身体终于冲破禁锢,蹒跚不稳地跟着跑出去。
车子已经启动,瞬间开出数米远。
盛林扑出来大喊,“晏棽!”
前方不远既有一个岔路口。车子闪动着转向灯,拐向左边的小路。
“晏棽!晏棽!”盛林追在后面奔跑。等他也转过路口,车子已开出视线之外。
灭顶的绝望席卷全身。盛林忽然急促喘息,双脚泥一样瘫软。
“晏棽…”盛林不肯放弃。脚步迈出去,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擦在地面上,眼前渐渐黑了。
晏棽打着方向盘,心神轻微浮动。他总觉似乎有人在喊他,却并没看到车后有熟人。军军在后座爬来爬去玩耍。晏棽的车子没装儿童安全座椅。他收回心思专心开车。
将军军送回家。孩子的妈妈小雨已在楼下等候。
军军跳下车扑进妈妈怀里,让妈妈抱着跟晏棽道别,挥着小手说:“爸爸再见。”
小雨笑着纠正军军,“军军又忘了?应该喊叔叔,不能喊爸爸。”
军军撅着小嘴不肯改口。
晏棽摸摸孩子的头发,“随便他吧。”
军军开心地又喊了声爸爸。
晏棽跟小雨母子告别后,再回酒吧赴同事的聚会。明天本市有一个神经外科的学术交流会。晏棽之前便在此地休假。一帮要参会的同事浩浩荡荡提前一天来投奔他,说是要借机充分领略一番本市闻名海岛的夜店文化。
晏棽到时那帮清一色的单身汉已喝过两三巡,一个个面红耳赤大着舌头。见他来了,吵吵嚷嚷地要罚他酒。晏棽干了一杯,再被人闹时就有人拦了。劝酒的也清醒过来,连声向晏棽道歉。晏棽淡淡一笑说:“哪有那么娇贵。”说着又自行喝了一杯。
舞台上开始表演钢管舞。几个大小伙子都被吸引过去。与晏棽关系最近的谢医生拍拍晏棽肩膀说:“你对小雨母子够可以的啊。时不时就去探望,还替人免费带孩子。”
晏棽点燃一支烟,无所谓的道:“我时间多。反正一个人闲着也闷得慌。”
谢医生沉吟片刻:“拿你当朋友才劝你。小雨看着是不错,但毕竟…来历也不太清楚。况且还有个生下来就带病的孩子。你可别犯糊涂。”
晏棽失笑,摇摇头,“你就放心吧。我现在这种情况,真的什么心思都没有。”
“你什么情况啊?名牌大学海归硕士,本院神经外科头把刀,未来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你这情况哪里差了?”
晏棽吐个烟圈,勾一勾唇,似笑非笑地不说话。
谢医生又按一下晏棽的肩膀,把他咬在唇间的烟拿走掐灭:“行了,你就别瞎琢磨了。前面好几次检查不都没事吗?还有一个多月观察期就满了。肯定没问题。”
晏棽静了一阵,说,“你不知道,我运气一向不太好。”他忽然又记起送军军回家时依稀听到的呼喊声,虽然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向谢医生交待:“你回医院后帮我跟人事科打个招呼,如果过几天有什么人打听我,就说院里没有我这个人。”
谢医生一边随着音乐晃动身体一边打趣,“怎么?被仇家追杀?”
晏棽低下头,轻声说:“不是仇家,是冤家。”
谢医生没往心里去,打个响指示意记下了,也围到前面去看节目。
十点多钟同事们转战ktv。晏棽到了休息的时间,提早立场。十几个月来,每次休假晏棽都到这边住,为了方便在伊兰小区租了套一居室。跟小雨刚好是前后楼。
到家十点半。晏棽洗过澡打开笔记本浏览新闻。开机音乐之后,盛林在桌面上向他露出灿烂的笑。
晏棽轻抚盛林的轮廓,心中的情潮汹涌呼啸。
还有一个半月。四十三天。就快了,就快了…
七十八
盛林在医院醒来,马上拔掉针头跳下病床。
周乐臣上前拦他。盛林声色俱厉,“滚开!”
医生护士更挡不住人。盛林跑出医院,在外面奔走大半天一无所获。
盛林逐渐冷静下来,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他的身体也着实支撑不住。假期取消,余下的两天,小组成员都被盛林撒出去,到市内各处医疗机构找人。又去警局查询晏棽的户籍信息。系统显示晏棽的户籍仍然挂在p大所在城市的人才市场。盛林以前便查过,晏棽的户籍一直没有变更。从这个方向查找能得到的线索有限。
两天过去毫无进展。其他员工都必须赶回去工作。周乐臣留下来跟着盛林继续找人。之前的方式都不奏效,他们在当地发行量最大的晚报登了寻人启事。这次收到许多反馈,但没有一条与晏棽有关。
天空阴云密布,海面变作灰蓝色,层层浪涛推涌迭起。
盛林站在窗前许久,一言不发。又过去了三天。总部频频催促他尽快返回。两天后的商务会议他必须出席,无论什么理由都要暂且放在一边。
周乐臣站在一旁等待盛林的吩咐。
盛林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先回去吧。”
晏棽假期结束回医院,走前请小雨和军军吃饭。小家伙舍不得晏棽走,瘪着小嘴要哭鼻子。晏棽捏捏孩子的小脸蛋,“男子汉不能这么爱哭哦。军军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吃药。叔叔还来看军军。”
军军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嗯!爸爸要快点回来!”
晏棽又嘱咐小雨,“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太累。军军的药我会照常按时寄过来。”
小雨目露感激,“多谢晏医生。这一年来,多亏有晏医生照顾。不然我们孤儿寡母…”
军军有先心病,在晏棽的医院做的手术。小雨当时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军军很吃力。晏棽得知情况后便时常帮着带一带军军。偏巧军军跟他特别投缘。晏棽在这边租的房子又刚好跟小雨的在一个小区。他跟这对母子的关系便维持到了现在。
只是这样一来,有很多人误会他们是一对。
不过晏棽无所谓,小雨也看得开。诸多猜测尚没影响到他们继续来往。
第二天晏棽回到医院先去销假。顺便问了下人事科,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打听他。同事都说没有。晏棽放松以外,又有依稀的失落。
说来也是。他过去曾说过,不太喜欢太冷或太热的地方。四季分明住得才舒服。当初回国后,选择海岛上这个不大的城市落脚,也是为了成心避开盛林。
现在盛林想不到这里来,实在太正常了。
即使回来上班,晏棽每天也只能处理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将近一年没碰手术刀,两只手都要生锈了。还好观察期只剩下一个月。一个月后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工作、生活都能恢复正常。同事们纷纷提前向晏棽道贺。
晏棽也很开心。周末谢医生生日,晏棽去参加聚会,高兴之余多喝了两杯。回宿舍后太疲惫,洗完澡就睡了。
第二天起床,晏棽头脑昏沉、四肢无力。他以为只是感冒并未多在意,只按时吃药缓解症状。两三天后,病情没有减轻,反而开始腹泻、出虚汗,且持续发热不退。
晏棽忽然想起自己半个多月前对谢医生说过的那句话: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晏棽愣了很久,拿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仰面躺在床上。
一语成谶?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怕是谁都不会相信吧。
晏棽克制不住地想见见盛林。他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次的坎他真的迈不过去,好歹要给自己多留一点可以缅怀的回忆。
晏棽立刻请假定了机票。半日之后,他回到阔别七年的城市。
七年间,这座城市发生了太多变化,更加繁华、也更加忙碌。中心商业圈几乎向外扩展了一倍。盛氏的写字楼,仍旧是林立的水泥森林中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按照盛林以前的习惯,中午若不回公寓吃午餐,会到公司楼下提供简餐的咖啡厅随便吃一点。很幸运,那家咖啡厅仍然存在。从外面看去,布局也与当年相差不多。
晏棽走进对面的餐厅,找到合适的位子坐下。他不清楚盛林在不在公司,又或者还喜不喜欢来那家咖啡厅用餐。但除了耐心等待,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中午用餐的高峰时段,每家餐厅的客流量都很大。晏棽紧盯着对面,进进出出的客人里,始终没有那道挺拔出众的身影。
两个多小时过去,用餐的人逐渐减少。到三点多钟,咖啡厅里只剩零星几个闲坐聊天的女孩。
晏棽心知,今天即使再等下去,能见到盛林的可能性也不大。但他却一直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杯中的茶水凉透了,变得异常苦涩。晏棽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再抬头时,那个日日夜夜牵动他思绪的身影,猝不及防跃进眼中。
晏棽猛然屏住呼吸,仿佛怕喘息的声音大一些,都会将心里的那人吓跑。
盛林还是那样俊美耀眼。只要他在,人们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向他汇集。他成熟了许多。褪去青年人的生涩稚嫩,周身上下都在无声释放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晏棽曾说过,他总会从盛少变作盛总。七年的时间,盛林做到了。
盛林走向咖啡厅。他身边的年轻人忙走到前面为他推开玻璃门。他依然选了过去喜欢的位子。点一杯咖啡,与跟他同来的年轻人交谈。
相隔太远,自然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那年轻人显而易见的殷勤,晏棽却都看在眼里。
心中稍微有丝不快。晏棽又饮一口凉茶冷却情绪,并不想让自己变得这样狭隘。
年轻人拿出自带的饭盒,打开推到盛林面前。盛林似乎没有食欲,一直没有动筷子。那青年便自己用勺子装好饭菜递到盛林手中。体贴周到,关怀备至。
晏棽眉心皱了下,握紧手中的茶杯。
盛林略做犹豫,将勺子送入口中吃下少许食物。青年又用自己用过的筷子,夹了点东西放到盛林手中的勺子上。
晏棽愣了一愣,亲眼看盛林将那勺饭菜吃下去。
他还记得,盛林最讨厌别人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他们在一起那会儿,连孟慎那帮兄弟都不可以。
晏棽第一次正眼看向盛林对面的年轻人。也第一次去设想另一种可能。
也许盛林,已经有了新的伴侣。
细冷的雪,在心口悄无声息洒落。慢慢的,整个身体都觉得凉了。
自己亲口说过分手,一走七年音信全无,即使盛林当真有了新的男友,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这曾经也是自己的心愿。
哪怕是现在,晏棽仍然无法保证以后能安稳长久地陪伴盛林。他如果有信心,今天便不会只是坐在这里,而连当面见一见盛林都不敢。毕竟他的运气实在算不得好。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他什么都不敢设想。与其如此惴惴不安,或许趁机彻底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