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一般,脸颊的热度即使不用手探也能知道——这一瞬间从脑海中掠过无数的猜测,却摸不透她的真实意图,若不是这具身体与邝希晴之间相同的性别与相近的血脉,我可能更容易接受自己正在被调戏的解释吧。
她没有再继续逼近,也没有选择将这流于刻意的暧昧进行下去,而是转身涉水上了岸,随手抽了一条浴巾擦了擦身体,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脚跟一转,却是自己取了宽松的寝袍披在了身上,并不如我原本以为的那样扬声招来侍从——这让我僵直的背脊放松了几分,瘫软地靠在了池壁上。
下一刻,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上了岸,用浴巾擦拭着身体;邝希晗长及后腰的头发让这项工作变得艰难起来,而习惯及肩长发的我便开始感到了几分手忙脚乱。
只听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发丝被温暖的手指撩起,然后便对上了她深不见底的眼……我有些尴尬地停下动作,任由那双掌控着无数人生死命运,看上去却莹白素雅的手灵巧地拨弄着我的头发,将它们捋成一束用浴巾轻柔地绞干——她自己的头发则依旧淌着水,水迹渗透了轻薄的素色寝袍,像是一朵又一朵晕染开来的白莲,每一片花瓣都勾勒出袍底包裹的纤秾曲线。
“皇姐……”我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她却洒然一笑,浑不在意地取过另一件寝袍抖开,披在我的身上。
“快走吧,莫着了凉。”她见我笨拙地束好了衣带,于是牵着我的手,将我带着走向另一侧的殿门,而不是我们进来的地方——原来这浴殿有小径直抵她的寝殿,为了保证沐浴完毕后不受风寒。
门一开,守在殿外的侍从们立即围拢上来,小心地替她擦拭着潮湿的头发,而她则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寝殿里间走着——牵着我的手却自然地放开了。
忽略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我将手中的浴巾递给身边的侍从,由着他们接替擦拭工作,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待到我们的头发都差不多干了,邝希晴便将殿里所有的侍从都遣了出去,只有两个负责守夜掌灯的小童候在中殿的帘帐外,单薄的声影被昏黄的烛光拉长,虚虚地投在冷硬的地砖上,勉强给这空旷得瘆人的寝殿添了几分人气。
——是的,在我看来,这座皇帝就寝的宫殿甚至还不及白日里她办公的地方来的奢华,虽说物件器皿一应俱全,却在衬托之下而显得过于朴素了。
换句话说,这里似乎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不是令人安心放松的港湾,我觉得比起这寝殿,或许处理政事的时雨殿才更得她青睐吧。
内殿里靠近床铺的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皮毛,地龙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哪怕只是披着单袍也不会觉得寒冷;我的目光在整个空旷的寝殿里逡巡,最后不得不面对最靠里侧的那张宽大而唯一的金帐御床,以及坐上了床沿浅笑着看向我的邝希晴。
“过来。”她拍了拍柔软的床铺,示意我睡到里侧。
屏住了忽然涌上心头的一声叹息,我顺从地走过去,钻进了已经被捂暖的被子里,不去看那个正在放下床帐的背影,闭上眼睛尝试着入眠——自打我念书起就再也没要求与母亲同睡过,更别说是与其他人同床共枕的经历了;不敢想象卧榻之侧有另一道陌生的吐息,大概今夜于我会是个不眠之夜了。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帐幔阻隔开来,狭小密闭的空间陷入了昏暗,而这也让那股陡然滋生的空寂多了几分尴尬之外的旖旎——我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吃重凹陷下去,感觉到一个混合着淡雅沉香与甜腻花香的气息欺进……在下一秒,随着一个轻柔的力道,我被拢进温暖的怀抱里,这股气息陡然将我包围乃至几乎要夺走了我的呼吸。
——我竟不知道,相拥而眠这个词语也适用于大芜国的皇帝与凌王,抑或是任何一对普通的异父姐妹之间?
……未免太过亲密了些。
就在我无法控制地全身僵硬时,背脊上传来轻柔的来回抚摸,邝希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像有了催眠的神秘力量:“晗儿不是一直央着朕抱你睡么?今日看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朕便如你所愿……下不为例,嗯?”
“……多谢皇姐。”我顺着那股力道慢慢放松了肌肉,悄悄将脖子后仰,避开了紧贴在脸侧的令人无法不在意的胸脯,闷声道谢。
压抑着心中的郁闷,闭上眼睛努力放空。
不知不觉,竟也有了几分睡意。
朦朦胧胧间,感觉到又被对方抱得紧了些,我也没了反抗的力道,索性便随她去了。
这一觉睡得颇沉,想来也要归功于她帐里的幽沉熏香和这副孱弱嗜睡的身体。再醒来已是翌日晨光,床上早就没了邝希晴的身影,而床边一字排开守候着的俊美少年也彻底将我从惺忪中惊醒——为首的满脸憔悴的侍从,可不就是我从王府带来的家仆小蝉么?
他脸上担忧的表情让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我猜他一定以为我差点遭到了邝希晴的毒手。
“什么时辰了?”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漱了漱口,我站起身,由着围拢上来的侍从们手脚麻利地替我穿戴整齐。
“回殿下,已经过巳时了。”他从托盘里取过发带,将我的头发归拢。
——原来已经十点多了,无怪乎我觉得腹中难受,错过了早饭,竟是饿得发疼了。
“时辰不早了,这便回府吧。”正好赶得上午膳的时间——我瞥了一眼候在最外围角落里沉默不语的丙一,想着等在王府的颜珂指不定该急成什么样子了。
朝露殿的侍从们并没有阻拦我的样子,又或者是邝希晗的威势让他们噤若寒蝉,绝不敢多嘴,总之,在我抬脚离开内殿以后,他们都只是整齐地躬身行礼——我却仿佛能够感觉到他们对于我尽快离开的庆幸和放松。
对于这具身体的不受欢迎程度早有了解,然而经过昨晚与邝希晴的短暂相处,她毫无芥蒂的温柔对待让我几乎要忘记了这一点——也因此,重新在这些侍从身上感受到畏惧和排斥让我一时之间无法泰然接受。
忍着腹部的不适匆匆走向宫门,隔得老远便见到了凌王府那一片极易辨别的深紫色侍卫服,以及领头的那个冷艳高挑的女人;她负着双手不停地来回踱步,显得很是焦虑,而她带来的侍卫则握紧了刀柄,蓄势待发,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我想,若不是宫门口的禁卫戒备森严且人数众多,只怕她们早就忍不住冲进皇宫了罢。
“珂姨。”隔着还有一段距离,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正焦躁踱步的女人猛地回过身来,三两步冲上前扶住我的双肩,一脸严肃地将我从头至脚打量,生怕我受到了丝毫伤害,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切让我不由动容,也因而说服了自己保持着冷静任由她检查。
“殿下,是否一切安好?”过了片刻,她也意识到在宫门口不适合进行任何交谈,遂带着我坐进了王府的马车;放下车帘,车轮的颠簸感刚起,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我点点头:“一切如常,你放心吧。”
她沉声叹了口气,严厉的目光剜过瑟缩的小蝉,然后试探着问起了我留宿的细节——却没有就原委提出疑问,想来这也不是邝希晗第一次留宿宫中,而她这般着紧的缘故,大概也是为着邝希晗之前那场几乎丧命的大病吧。
——哦,我都快忘了,理论上来说,我的出现就已代表着“几乎”这个词失去了意义。
真正的邝希晗,早已不复存在;我简心,不过是一抹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罢了。
我从不认为我能够取而代之;我也不想……取而代之。
一路无话。
回到王府,用过了午膳,腹中有了垫底,总算是不那么难受了,我揉了揉平坦的肚子,盯着那碗热腾腾却味道可怕的黑苦中药犯了愁。
——不如凉一些再喝?
我这么安慰自己,却也明白不过是徒劳的拖延罢了。
“殿下,请喝药,若是凉了,药性便弱了。”果然,在我流露出几分抗拒的意思时,小蝉立刻跪下膝行到我身前,将药碗举到我眼前,大有我不愿意喝就跪死在我面前的架势。
抵不过良心的谴责,明知这小子是瞅准了我的软肋故意为之,到底还是不能习惯一个花季少年跪在面前,我狠狠心,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糅杂着苦涩辛酸的味道席卷我的口腔,在一瞬间麻痹了舌头的全部感觉,那种难言的滋味我发誓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这、这药,不是前几日的味道。”我也顾不上形象,抢过桌上的茶盏漱着口,一面斜眼看向欣慰地收回药碗的小蝉,有些忿忿不平。
“殿下,这是大夫新开的补药。”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行了礼便端着托盘出去了。
我咂了咂嘴巴,感觉药的苦涩稍淡了一些,舌尖充斥着蜜梨果茶的甜腻,而这萦绕的既甜又苦的味道并不比单纯的苦味好到哪儿去。
搁下呷了一口的茶盏,眯眼打量了一番日头——阳光恰到好处,是个适宜到花园里坐坐的天气。
我晃了晃脑袋,决定让这具苍白到病态的身体接受阳光的沐浴,也好去去一身病气。
小蝉和丙一尽忠职守地跟在我的身后,沿途的仆从恭敬地避退、行礼,我努力端着邝希晗理应有的傲然,慢条斯理地略过这些人,凭着记忆往花园里漫步——唯一让我觉得自在的,大概也只是不再有人站出来质疑反对我到处闲逛的打算。
不管这是基于邝希晗原身带来的威慑还是颜珂私下的授意,至少我感觉有一刻是脱离禁锢的、有限的自由。
……无论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感是伴随着怎样的孤独与可笑。
☆、第9章上药
走马观花地穿过了小桥流水和嶙峋假山,我的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走进了后院的拱门,朝着花草繁盛的莺燕楼阁而去;也许我潜意识里记得这儿,想要来这儿,想要再见见那个令人记忆犹新的女子。
“本王要去听雪阁看看——切莫惊动侍君们,知道么?”挥挥手招来小蝉在他耳边小声吩咐着,我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两列侍卫,确定着人数并没有减少——想来颜珂手下的人,应该不会给那些侍君们通风报信吧。
“奴婢遵命。”小蝉躬身应诺,凑过去与丙一说了些什么,就见她朝着我的方向看来;我妆模作样地点点头,心理却摸不透她会有的反应——教我庆幸的是,她立刻行了一个礼,指挥着带来的侍卫化整为零地分散开来,只剩下她与小蝉贴身护在我周围。
而究竟这些侍卫是为免动静太大躲了起来,还是潜到各个侍君处盯梢阻拦,却都不是我想要关心的问题了。
跟着小蝉来到听雪阁前,我不由蹙起了眉头,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派小蝉先去叩门——而等到我醒悟过来自己这莫名拘谨的心情时,已是“吱呀”一声房门开启的响动之后。
“姜灼见过凌王殿下。”她仍是如我第一眼见到她时那般沉稳淡漠,甚至不曾行礼,只是一句简单到敷衍的问候;那双幽深而美丽的眸子沉默地注视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厌倦了应付,半点不愿与我分说。
盯着那张与邝希晴颇为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气质的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姜侍卫不请本王进去坐坐么?”
她眼中一瞬间划过的惊诧教我觉得可以忽略自己心中紧随其后的羞怯与悔意——我觉得,能让对方变色的事情,都是值得一试的;而这种近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欣喜,被我归咎于在邝希晴处吃瘪所以在长相相近的她这里得到宣泄的阴暗念头。
“请。”她很好地收敛了自己的神色,将门打开一边,侧身邀请我进去——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长袍,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大开的领口遮不住白皙的肌肤以及,一道道令人心惊的伤痕。
脚步一顿,我转身吩咐紧跟着的小蝉和丙一:“你们在这儿候着。”却一点儿都不想再让其他人见到她的伤势;我隐约觉得,她必定也是不愿教别人看见的。
“殿下?”丙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小蝉一把拽住了手臂,“遵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弥漫着一股淡雅檀香和药味的厢房,随手阖上了门。
姜灼率先回到了里间,我迟疑了片刻,也跟了进去——她坐在房内仅有的方桌边,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伤药和一堆沾血的纱布,看情形,是正准备换药。
见她提起了茶盏似乎是要替我斟茶,突然升起的愧疚让我连忙制止了她:“本王不渴……你、你自去上药吧,不用招呼本王。”
话一说完,她猛然抬眼看来,那一眼让我忍不住回想自己提出的建议有什么不妥之处——她的神色谈不上厌恶,却绝对不是代表了什么感激欣喜的意思。
“失礼了。”空气凝固了几息,姜灼轻声说道,然后侧身拉开了衣带,将仅有的一件衣袍褪到了腰侧,露出了线条流畅的肩颈与胳膊;而正对着我的,是整个白皙的后背。
她的脊线潇洒得如同名家泼墨写意的山峦,凹凸分明的蝴蝶骨几欲振翅而飞,教我惊骇的却是这本该美如画境的一幕,其上却纵横交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鞭痕,有的已经结痂长出了米分嫩新肉,有的却依旧渗着血丝。
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这狠心的摧残,也因为这不可否认的凄美。
她背对着我,久久不动,我不禁疑惑:难道是要我帮她上药么?
未及多想,我抓起了桌上的药瓶,拔掉塞子,倒出一些匀在掌心,乳白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药效应该不错;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抹在未曾愈合的伤口上。
指下的肌肉陡地一颤,仿佛是药效带来的刺痛而条件反射,紧绷的背部肌理呈现出动人的线条,指腹的触感是再新奇不过的体验,我竟没有意识到那双幽邃的眼眸已然定格在我脸上许久。
“弄疼你了?”我收回了手指,抱歉地看着她。
她却一下子别开脸,好像那一闪而逝的复杂之色只是我的多心:“不曾。”
“那便好。”麻利地给所有伤口抹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到最后完工打上一个美观的蝴蝶结,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愚蠢和多事——没错,曾经接受过护理培训的简心对于上药包扎这种小事可谓得心应手,但事实却是——现在的我,是大芜国的凌王,从未受过外伤,更不懂包扎的……邝希晗。
姜灼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这让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多谢。”屏息等了一会儿,她淡声道了谢,然后从柜子里取了一整套衣物,当着我的面依次穿上。
我默默地等着她穿戴整齐,手中把玩着剩下的绷带,有些坐立难安。
“王爷可还有吩咐?”她抚弄着衣袖领口的褶皱,不咸不淡地扫了我一眼,逐客的意味十分明显;口中虽是尊称,却并不将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虽然这之前,她对我的态度也算不上恭敬,但我仿佛觉得,在这擦药的事情以后,她就连表面上的掩饰也不屑维持了。
——可笑的是,我竟觉得面对这样冷淡的她,要比在邝希晴、卢修竹乃至颜珂跟前自在的多……我也说不清楚缘由。
但也就是在她转过身的这短短的一盏茶时间,我忽然记起了一个被我有意无意忽略的事实:身为前途无量的御前禁卫,却一夕之间沦落到供人亵玩的禁=脔,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接受这种落差,更别说还要遭受惨无人道的毒打……而在她身上加诸这一切的人,正是邝希晗——我现在的这具身体。
换而言之,在接收了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之外,我同样也要负担起她的责任,她的情感……以及她的罪孽。
我想,姜灼的例子,只是我需要为邝希晴埋单的万中之一而已。
“无事……本王先走了。”既然她已经明确表达了谢客的意愿,我也不好再厚颜赖下去,走出厢房前,我忽的起了一个念头,“对了,三日后宫中设宴,届时,你随本王一同入宫。”
“……是。”她蹙了蹙眉头,却依旧点头应下了。
想起了邝希晗的性子,我终于还是抿直了嘴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越过等候着的丙一和小蝉,走出了她的厢房。
——我打算通过这场宫宴借机向邝希晴求情,将她恢复原职,勉强算作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哪怕这丝毫不能磨灭已经造成的伤害,至少能让彼此获得丁点儿的安慰,特别是于我而言。
“殿下,刘侍君正在朝听雪阁方向赶来。”
“殿下,孙侍君正在朝听雪阁方向赶来。”
“殿下……”刚才分散消失的侍卫们陆陆续续地出现在我面前,提醒着我那些被勒令“不得随意离开揽月殿”的侍君们还是收到了风吹草动,正统一朝着这里逼近——为了不至于沦落到被这些花枝招展、意图上位的侍君们包围,我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反正来这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最后看了一眼听雪阁的匾额,以及匾额下紧闭的房门,我不得不收拾起那些纷乱的念头,控制着仿佛在这儿生根发芽的双腿离开。
步履匆匆地回到了我居住的晨曦殿,颜珂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到我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里,她神色一变,瞥向我身后的丙一的目光冰冷得犹如刀锋划过——我立刻知道:即便她不会对着我发火,但这几个跟着我出去的侍从却要遭殃了。
为了避免再多加一条负债,我抢在颜珂发话前说道:“对了,珂姨,皇姐定了三日后为我举办宫宴,你怎么看?”
果然,一说到关于邝希晴的事,立即就得到了颜珂的高度重视,让她再也无心去追究丙一和小蝉的失职。
抢步上前搀扶我坐了下来,挥手将其余人遣退,颜珂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皇帝此举可有深意?”
“按她所说,是为了庆贺我大病初愈。”我不确定地说道——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是就连我这样缺乏政治敏感度的人也能嗅出这宫宴的非同寻常,更别说是对邝希晴一举一动都抱有无限猜疑的颜珂。
就听她冷笑一声,眼角眉梢俱是嘲讽,似乎丝毫没有将那九五之尊放在眼里:“呵,只怕没那么简单。”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却是自己也跟着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打算带姜灼一道赴宴。”趁着这个时候,我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什么!”颜珂的声音陡地拔了一个高度,让我觉得自己说服她的可能性又低了几成。
☆、第10章宫宴
“殿下,您这是何意?莫不是教那姓姜的花言巧语给糊弄了?”她面沉如水的样子实在有些唬人,即使知道她一心为了我考虑,却还是忍不住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而这也让她的眉峰又紧了些。
意识到退缩只会让事情的结果完全背离预期,我清了清嗓子,正色解释道:“珂姨不必担忧,此事我自有打算。正如你所言,姜灼曾是皇姐的人,与其费心提防监视她,不如送回原处——你尽可以多安排几个侍卫跟在我身边,以防不测。”
“殿下原是这般意思,是我想岔了。”她脸色一缓,笑着点了点头——我心中也跟着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过,这一天,稍稍用过些点心垫饥,在颜珂千叮咛万嘱咐后,便到了我要出发去宫里参加宴会的时候了。
据邝希晴派来的女官所言,这场宫宴只是邀了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的世家勋贵,可以当做普通家宴对待,不必穿得太过隆重;可我的贴身侍从小蝉却仍是如临大敌般翻箱倒柜,口中念念叨叨着朝服的搭配。
就在我头疼该如何打消他的念头时,门口的侍从低声请示道:“启禀王爷,姜护卫求见。”
“让她进来。”我侧过脸避开小蝉拈着一支镶满珠翠的黄金簪子的手,从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妆奁盒里挑了一支最素净也最轻省的白玉簪——真不知道邝希晗这穿金戴银的奢靡习性和不堪入目的奇怪品味是如何养成的。
“王爷为何要带姜灼入宫?”她就那么站在我身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清远无波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我,让我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却不敢转过去与她对视,只是从镜子里不露痕迹地观察她的神色——她看起来有些疑惑,而眼底深处却透着一丝挣扎,教人费解。
难道,回到皇宫里继续当禁卫队长并非她所希望的么?
……我不明白。
“你不愿意?”心里这样想着,便也随即问出了口。
没想到她却是愣了一瞬,仿佛自己也不曾想清问题的答案。
只是几息的迟疑,她垂眸行礼,恭顺之下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不……姜灼谢过王爷。”
“那就好,”我收回了目光,起身越过她,走向等候在门边盯着她一脸警告的颜珂,“时辰快到了,这便走吧。”
——与颜珂已经说定,这事便不容悔改……哪怕,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勉强让我的心也跟着挣扎起来。
但我有预感:将她送回皇宫,远离我,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与我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有些吃力地爬上马车,我不得不借着小蝉的搀扶,踩着强壮的侍从的背脊当踏脚——这对于邝希晗来说,再自然不过,却颠覆了我从小到大接受的“人人平等”观念;我必须要在心中无数次地告诫自己,只有摒弃过去属于简心的所思所想,才能扮演好凌王这个角色,才能在这个陌生无依的世界活下去。
我只怕,自己总是下意识地表露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思想观念,破绽百出的演技会让熟悉邝希晗的人有所怀疑;但我更怕的是,长久地强迫自己代入邝希晗的身份,最终导致我难以抽离这个角色的惯性思维,变得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甚至于对普通人的生死渐渐淡漠,直到无动于衷。
我不由想起了邝希晴的眼睛——有着温柔美丽的轮廓,却始终平静到透着些许冰冷,仿佛只有在对着我时才流露出一丝温情;可那温情也仅仅是对着她的妹妹,并非外来的游魂简心。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眼神,但那不应该属于我。
车帘被放下前,我看到姜灼利索地翻身上马,英姿飒爽的样子,半点看不出后背犹带着渗血的伤痕。
像是感受到我的注视,她抬眸瞥来,那清冷的眼神教我顿时熄灭了邀请她一同坐马车的念头——这个女人,将她的倨傲和倔强掩藏在沉静的外表下,即使面对着曾经的那个暴戾的邝希晗也不肯低头;这个女人,不需要无用的怜悯。
自嘲地摇了摇头,我接过小蝉递来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忍不住皱眉:“太甜了……”我记得自己已经告诉过他不要再喝这甜到发齁的蜜梨果茶,莫非他又忘记了?
“奴婢该死!请王爷赎罪!”他跪伏在我身前,单薄的后背瑟瑟发抖,让我陡然间想起这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我怎能因此苛责他?或许邝希晗会,但我毕竟不是她。
咽下了叹息,我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下次记得就是了。”
“……是。”他小心地抬起头瞄了我一眼,随后快速收走了桌上的茶盏,又替我重新上了一盏温水,只是眼中的惊惧怎么都藏不住。
我只觉得疲惫,并不愿解释,索性面无表情地靠坐在车壁上发着呆——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或许,到了哪天,我被邝希晴又或别的什么人发现真实身份然后杀掉,便有机会回去了吧……
这样胡思乱想着,没多久的功夫,便到了皇宫。
“恭迎凌王殿下。”下了马车,还没等我站稳,两排衣着鲜亮的宫侍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领头的正是那日带我去朝露殿的女官。
她的目光轻轻瞥过一边的姜灼,随即若无其事地引着我走向皇宫里专事宴会的大殿;她身后的那些年轻的宫侍们却没有她这般好的定力,落在姜灼身上的视线明显带了几分别样的意味,我只能肯定,那并不是基于仰慕而产生的欣喜。
一路上,只有端着托盘行色匆匆的宫侍从我们一行人身边经过,却不见其他赴宴的大臣,若不是我来的太早,那便是我已迟了。
这样想着,就感觉迈入殿内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名宫侍掐着嗓子的宣报,本还悠扬盘旋的乐声戛然而止,满座宾客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就好像“凌王”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震慑一切的威能——这丝毫没有让我感到片刻的虚荣,有的,只是深切的无奈和疲惫。
看看吧,邝希晗,这就是别人对你的印象,畏而不敬,避之不及。
“今儿的正主可算是来了,若少了凌王殿下,这宴席还有什么意思呢?”左手第三座的年轻女子冲着我遥遥举杯玩笑道。
“陆大人此言差矣,凌王殿下身为天潢贵胄,自然是压轴出场,又岂是我等闲客庸人能够比拟的?”她对面那一席的年轻女子则轻笑着应和道。
席中年轻者大都窃窃私语,低声谈笑起来,而年长者则面不改色地饮着酒,好似没有听见那两人双簧似地搭腔,并不打算掺和进这暗藏硝烟的对话中。
我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那说话的两个年轻人,前者身着褚红色武将服饰,剑眉星目,皮肤黝黑,身材颇为魁梧壮硕;后者身着藏蓝色的文官服饰,柳眉细目,皮肤白净,一副文弱书生做派。
这两人一文一武,一唱一和,配合倒是默契,然而我记忆中却并无关于这两个人的印象,可见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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