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旧称,打开了那坛小别了三年的酒。王庭甫仗剑,张仲臣笠帽,二人在行舟之上,隔着潋滟水波,挥袖行揖,向顾越和苏安道平安,吟诵起一首首新诗。
春季时,朝廷有敕书,天下的逃亡户准许在年内向官府自首,如还有产业,返回原籍,如没有家产,另行安置,过期就要派专使搜寻,分配各地军队中服役。
王庭甫在太原府任职参军,屯田供军,雷厉风行,还就抓住时机,单刀赴会,劝了五窝匪贼自首,为太原府尹立下汗马功劳,年末,回长安,迁兵部库部郎中。
张仲臣从东光县调至清河郡后,把《令长新戒》刻于石碑之上,年内,超额完成裴耀卿所布置的转运任务一成,为至尊赐誉,名扬海内,现任河北道转运使。
顾越在两位旧友的言谈中,见的却不再是山水,而是自己的命魂。朝中,他不敢展露锋芒,而今难得放肆,一连串填了十几曲牌,名为——《新水令·游龙门赠王郎中张郡令》《新水令·魏颖儿思棋》《新水令·苏供奉琵琶神曲天上来》
王庭甫道:“诶,苏供奉神曲天上来!”张仲臣道:“天上来!”苏安:“……”
魏颖儿坐在舟尾,裙摆铺开,像是粉嫩的团花。她手里牵着一只雁鸢,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笑起来依然浪漫洒脱,像一朵蒲公草,满江洒着飞絮。
颖儿道:“十八郎,将来在长安,咱们定得多聚。”顾越点头称是。苏安没好意思多看,做了君子,凭顾越和颖儿叙旧谈情,自己拉着阿米,唱新得的词。
山壁崭岩断复连,
清流澄澈俯伊川。
雁塔遥遥绿波上,
星龛奕奕翠微边。
舟行重山之间,两岸传响叮叮当当的脆声,山脚下,工人滚木运石,石壁间,工匠攀爬在木架之上,执钉锤凿龛,一孔一孔石洞中灯火闪烁,照出佛像的轮廓。
阿米蹲在船头,托着腮,告诉众人:“阿爷说,先前圣历至神龙年间,这里的工人比现在还要多十倍,每日洒下的血汗,把伊洛河面都抬高了三尺呢。”
近午时,云雾散开,他们又驶过了几座山丘,仰面,一座巨佛映入眼眸。
苏安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幕。与之前看到的龛像都不同,这尊巨佛,依山就势,露天而建,佛身着通肩大衣,衣褶飘逸浩荡,显示着躯体壮硕健美的质感。
佛面浑然天成,大而弯曲的眉,微微浮起的唇,无一处不流淌着恬淡与永恒。
佛的身后,火焰纹冉冉跃动,飞天乐伎翩跹起舞,分明是石弦,却似有声。
阿米道:“阿爷说,那时二圣临朝,高宗皇帝为武皇后献礼,开凿这个佛像,都说就是她本来的容颜,之后,女皇取名,也就取了这报身佛的光明遍照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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