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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帅
五竹是一个很奇怪、很神秘的人。在范閒的眼中,五竹叔的人生很凄凉,活了三十来年,身边也没个伴儿,除了自己以外,就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甚至有些澹州港的居民们,到现在都还认为五竹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一个哑巴。
他的眼睛上永远蒙着那块黑布,范閒心想,那下面一定是很恐怖的残疾,所以才会这样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费介老师称他为五大人,很明显五竹叔当年是在京都官场上混过,但他的行事作风,却完全没有一丝「官」气,甚至连尘俗味儿都极少,倒有些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一想到这点,范閒下意识里往他看去。五竹问完刚才那句话后又回復到沉默之中,冷冷地「望」着天边海面上的暮色,淡红色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上,映在他眼睛上的黑布上,反射出像火一般跳跃着的颜色。
范閒忽然想到了一件十分恐怖的可能,思考了许久后,喃喃问道:「叔,你刚才看着那些像仙山一样的画面发呆,你不会是从天上下来的吧?」
他现在能接受内功这种东西,甚至也隐隐相信上天有眼,才会有自己这一世的遭遇。但如果说自己身边相处了十几年的伙伴,突然变身成为九霄云上的谪仙,这仍然会让他受不了——穿越加仙侠,只会吓得他仆倒在地。
五竹摇摇头,淡淡说道:「我只是似乎记起了以前和小姐出来时的地方。」
「你确认你不是仙人,我老妈也不是仙女?」
「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不是有神庙?」
「谁说神庙里住的是神仙?」
「叔,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不,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什么,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
……
……
五竹站了起来,还是向着海的那头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似乎在向什么地方告别,然后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范閒微微一笑,知道对方并没有忘记那个承诺,只要自己满十六岁了,就会告诉自己有关于母亲的一些事情。
走到悬崖边上,他吸了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开始缓缓流转起来,整个人的身体附在悬崖之上,真气沿着经络运至掌心,被逼出掌面不足丝般距离,便倏地从掌缘外收回体内,就在手掌之间,极巧妙地构成一个微微向下陷去的真气接触面——因为真气无形,所以可以保证沿着手掌的边缘处形成一种很完美的密闭。
手掌牢牢地贴在光滑的岩石上,凭藉着真空的吸附力,将他整个人都固定住。然后卸下真气,一隻手便会脱离岩石,如此这般,范閒看似很轻鬆地往悬崖下爬去。
看着和蜘蛛侠一样。
一般的武道修行者,不论他体内的真气如何丰沛,都做不到这一点。而范閒之所以能够做到,全依赖于他与众不同的修行方法和身体构造,还有就是他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
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武道强者,只会在乎「实」、「势」二字,其中的实字,说的自然是体内真气的丰沛程度,而势则是一个几乎只可意会的形容,有些类似于境界。而讲究与自然呼应的法术,向来是不入真正强者之眼的末道。
在五竹看来,所谓实、势……其实也就是真气的数量质量以及对于真气掌控的精确程度而已,如今的范閒在他教了十年之后,大概在三级和七级半之间徘徊着,四年来基本上没有什么进步。
武道强者都会下意识里将自己身体里的真气,当作某种一次性工具或者武器,就像是水,用来攻击对方,一旦泼出去之后,根本不会想着收回。一场大战之后,真气殆尽,反正也能打坐冥想恢復。
也难怪天下众人都这般思想,毕竟真气一旦离开身体之后,再想收回来,这本身就是有些天方夜谭的想法。
但范閒不一样,他体内的真气循环线路本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在后背后灌入雪山,等于那里就是一个开口,与外界天地元气构成了大小两个循环,所以他对于真气的感应要敏锐许多。
同时……范閒很閒,同时又很吝啬……所以才会不停地尝试着将真气逼出体外后,再将它收回来。
很辛苦地试验了三年,他现在终于可以在真气离开掌心十分之一寸的距离内,将真气再从另一边收回来。
这么短的距离,根本无法攻击到敌人的身体,所以范閒有些悲哀地承认,自己这三年的时间基本上等于在做无用功。
但既然学会了一些无用的小花招,总得想些用途,每隔三天都要爬一次海崖,他觉得很辛苦,脑筋一动,便将这招真气回流用到爬山上来了。
或许范閒比这个世界上的人真正优秀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的思维并没有所到时代的局限,没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概念,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有可能的。
范閒像条鱼一样地游下山崖,抬头望去,五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站在峰顶边缘,他也不着急,微笑看着上方,他一向很喜欢
', ' ')('看五竹下山。
五竹向前走了一步,就像前面是平地。
脚一悬空,他的身影便开始飘飘然落下。只是每隔三丈左右,他会很随意地伸出一隻手掌,在崖上的石间轻轻摁一下,稍微延缓一下下坠的速度。如此伸掌十几次,整个人便面无表情地站在了悬崖下面。
五竹下山的方式看似简单,但那种对方向、角度、力量、速度乃至海风的体验,在这剎那时光里算的分毫不差,如此强悍的计算判断能力,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如果想到他是个瞎子,那么可以将之一那两个去掉。
虽然已经看了无数次,但范閒还是忍不住鼓掌讚叹:「瞎帅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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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回忆
三月份的澹州,海风十分温柔,春天的气息占据了全部的舞台,漫山开着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家家户户都用这种花的花瓣泡茶喝,一边喝着,一边在家门外与街坊閒聊。所以走在澹州港的街上,总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清香,不幽不腻,只是一昧清纯,叫人心情十分宁美。
而到了晚间,则是春雨常来之时,随微风潜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土地,让整座澹州城的黑色屋檐和街上的青石路面,都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泽。
淅淅小雨,轻轻落在杂货店外的蓬布上,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是衝洗掉了浅浅的那层灰,让店面显得精神了许多。但是今天杂货店又没有开门,范閒告知了老夫人一声,便偷偷来到了店里,一面剥着花生,一面与五竹饮着酒。
伯爵别府里的人应该知道他喜欢来杂货店,但都以为少爷只是贪那个瞎子自己酿的好酒。一方面是因为范閒确实好酒,一方面则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比较拿得出手藉口。他和五竹的交往虽然不可能完全避开别人的目光,但还是比较小心。
菜刀搁在菜板上,菜板干燥,刀锋上也没有菜屑,看来很久没有用了。
花生壳捏破的声音响了起来,范閒扔了一粒进嘴,缓缓地嚼着,直到将干果全部嚼成了香味扑鼻的糊茸,才端起面前三个指头大小的小瓷杯,送到唇边呲的一声饮了下去。
今天喝的不是黄酒,是京都送过来的贡酒,度数有些高,让范閒找到了一丝五粮液的感觉。
他不急着发问,因为他知道五竹叔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不会让自己等很久。
五竹没有坐在他的对面,而是端着一碗黄酒,坐在房间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姓叶,叫叶轻眉。我是她的家仆,很多年前,我和小姐从家里出来……」
「叶轻眉……」范閒第一次知道自己母亲的姓名,莫名其妙地,心头一片温润,微笑着又喝了一杯酒,很识趣地没有问……家在哪里,如果五竹叔愿意告诉自己,就一定会告诉自己。
「我们在东夷城里住了几年。小姐天生聪明,什么都懂,又有一颗慈悲之心,所以从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在东夷城里做生意,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只是隐藏在幕后,而让掌柜的冒充东家。」
范閒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忍不住问道:「做生意和慈悲之心有什么关係?」他并不好奇母亲为什么天生聪明,为什么十五岁的年纪就可以做生意赚钱,因为这些年里,他早就猜到,自己的母亲,一定不是个可以用常理推断的人物。
五竹很冷淡的声音回答道:「因为小姐怜世人忧患实多,所以喜欢做善事,东夷城遭水灾的时候,开粥铺最多的就是小姐,而如果要做善事,就一定要有钱,所以小姐开始想办法赚钱。」
范閒点点头,认可了这个逻辑。
「生意做的很好,渐渐也有人查觉到了商舖的幕后老闆是小姐,所以有些人开始打主意,后来都被我杀了。」
五竹说的很平淡,但范閒知道当时的情况一定很紧张,既然五竹叔说生意做的很好,那就一定是做的非常好。所谓怀璧其罪,一个十五岁的女子拥有如此大的家产,确实很容易引发世上无良之辈的野心。不过想到有一个绝世强者为母亲做保镖,范閒才将毫无理由提起来的心落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皱眉问道:「老妈姓叶,难道当时你们开的商号就是叶家?」
「是。」
「居然是叶家!」范閒满脸惊讶:「我听人说过这个名字,传说十几年前,叶家是天下第一商号,只是想不到原来是老妈的产业。」
「我并不知道叶家的生意做的有多大。」五竹很平静地说道:「那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小姐认为我杀人太多,所以结束了在东夷城的生意,来到了庆国,开始在京都生活。」
范閒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变卖了东夷城的事业,来到庆国,总要有一个比较拿的出手的理由才对。
五竹继续说道:「小姐来京都后,又开始做生意,又把生意做的很好。后来认识了一些人,包括司南伯。大家似乎都听她的,按照她的想法,准备做些事情,改变一些
', ' ')('事情,就与庆国的王公贵族们产生了利益上的衝突。」
五竹顿了顿,「有一次庆国正和西边打仗,京都里防御力量空虚,刚好又出了件大事,我不在京都,小姐可以依靠的力量也出了些问题……小姐被那些王公贵族派人杀死。我赶回太平别院的时候,就只救下你来,然后就抱着你来了澹州。」
这件事情范閒很清楚,也清楚那些「仇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杀光了,主持復仇的人,想来应该和便宜老爹及监察院脱不了关係。
长时间的沉默,让杂货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楚了起来。
「完了?」范閒皱着眉头问道,觉得难道自己母亲的一生,就这样简单几句就总结完了?她做的生意,做了些什么事情,能够让整个庆国的王公贵族来对付她,为什么赫赫有名的监察院费介老师一提到自己的母亲就显得尊敬无比?
「基本上……完了。」五竹斟酌了一下用词。
范閒叹了口气,确认五竹叔确实不是讲故事的好手,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知道还是得自己来问。
「我母亲做什么生意?」
「奢侈品,军械,船舶,粮食,基本上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五竹很随便地回答着,范閒却是听见一个名词就吓一跳,两世的经验让他很明白,能做这种生意的人,一般背后都有极大的背景,像母亲这样一个孤女,居然能白手起家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那母亲死后,这些生意呢?」这是范閒最感兴趣的一点,毕竟按照庆国律法来讲,自己应该是这批庞大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后来听说,叶家的生意全部收归庆国内库。」
范閒苦笑着摇摇头,原来变成了皇家生意,马上断绝了打官司讨家产的荒唐想法,转而笑道:「叶轻眉这个名字当年一定很拉风,听说老妈进京都的时候,就揍了京都守备师师长一顿。」
室内的油灯忽亮忽暗,听到范閒的话,五竹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唇角有些生疏地往上挑了挑,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范閒手腕一僵,小瓷杯落到方桌上骨碌碌转着,心里喊道:「笑了……他居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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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春
这是瞎子五竹第一次笑,或者说,这是十六岁的范閒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五竹叔笑,就在自己提到母亲当年时的那一瞬间。
瞎子五竹露在黑布之外的容易并不显得苍老,但总是冰冷无比,极少出现表露情绪的表情,更很难看到诸如惊怖、伤心、悲哀之类的形容。
更没有笑容。
所以当他想起当年和小姐初到庆国京都时的往事,牵动唇角往上翘去时,显得有些生疏和彆扭。但纵使如此,似乎永远不笑之人,偶尔露温柔,却像是悬崖之上千年不化的寒冰里,突然绽放出一枝美丽无比的雪莲花。
温柔无比,美丽无比。
……
……
好不容易才从失神中醒过来,五竹已经回復如常,淡淡回答道:「知道小姐叫叶轻眉的不多,旁的那些閒杂人等只是称她小姐,不过叶轻眉这个名字,就算现在,想来……在京都也是很出名的。」
「是吗?」范閒睁大了双眼,他觉得五竹这句话有些前后矛盾,既然知道老妈叫叶轻眉的人不多,那为什么叶轻眉这个名字还挺出名?之所以他会这样想,是因为他并不知道监察院门口那块石牌之上,那一段金光闪闪的话,还有那个落款。
「讲讲我父亲的事情吧。」范閒目光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只答应说小姐的事情。」
「嗯,你很滑头啊,五竹同学。」
「你出生之前,我得过一场重病,忘记了很多事情。」
范閒捂嘴笑着:「叔比我还要赖皮……嗯,那算了,说别的吧……我……那位妈妈长的什么模样?」
五竹想了想,说道:「很美丽。」
虽然他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夹杂太多复杂的情绪,但范閒总是认为说这三个字时,五竹显得很诚恳。他微微笑着搓搓手,叹息道:「原来是个很美的女生。」
……
……
虽然五竹说故事的水平极其低劣,但从简单的字里行间,范閒也能感觉到当年京都里,那个女子的故事本身应该是怎样的多姿多彩。他的心里产生了极强的衝动,要到京都去,自己一定要到京都去。
五竹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范閒站起来,跟自己走。
范閒有些好奇地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最后,看着五竹轻轻在那方石墙上摁了几下,墙壁里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声音,然后从中分开,露出了里面的一间密室!
范閒吃惊地跟着五竹走了进去。密室里什么都没有,薄薄的一层灰尘铺在地上,角落里很随便的放着一个箱子。
', ' ')('因为密室除了这个箱子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很显眼。是一个黑皮箱,约摸一个成年人的手臂长短,并不是很宽,所以看上去比较细长。
「没有人知道,小姐和我去京都之前,曾经在澹州待过一段时间,这箱子就是小姐留下来的,我帮你保管到现在,以后你自己保管。」
范閒心头微动,走上前去,用手拂去黑皮箱上的灰尘,看着箱子口那里,发现是一块类似于黄铜般的盖子,将锁口盖住了。
他很好奇老妈给自己留下些什么,不料翻了半天,发现那个盖子竟然扭不动,这箱子根本没办法打开。
「没钥匙。」五竹看见他忙的不亦乐乎,提醒道。
范閒垂头丧气说:「不早说,那给个打不开的箱子我,有什么用。」
「抱你来澹州之前,因为需要让某些人相信你已经死了,所以钥匙就留在了那里。」
范閒心想这种桥段未免也太老了些,挑挑眉头,从小腿边上的刀鞘里取出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柄细长匕首,对准了皮箱的上方比划着,看哪里容易下手。
「不用试,这个箱子比你想像的要结实很多。」
能听出来五竹叔很反对自己暴力开启,范閒微笑着停止了动作,收回匕首,拍拍那个箱子,摇头叹息道:「说不定里面有几十万两银票,可惜了,可惜了。」
接着他提起箱子试了试重量,发现还挺沉的,好奇心不免又重了几分。
「钥匙在哪里?」
「京都。」
又是一个很宽泛的答案。
五竹转过身去,准备走出这间密室。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贼心不死的范閒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下,右肘微弯,猛的一掌印在了箱子的正上方。这一掌里蕴积着他所有的功力,霸道十足,破风而落。
「砰」的一声闷响,迴盪在密室之中,竟是激起了满天灰尘,将油灯的光亮都掩去了大半。
五竹的身影冷冷地转了过来,看着范閒。
范閒此时正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手掌,而那个黑色的箱子上面,除了些许灰尘之外,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看来要打开这个神秘的箱子,就一定要去京都了。
范閒这么默默想着,筹划着自己大概什么时候能离开澹州,想来京都的父亲,应该不会总让自己留在海边「养老」才是。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司南伯爵派来接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庆历四年春,籐子京坐在澹州港唯一的一家酒馆里,抹着额头上的汗,看着酒馆的一面墙。
那方墙上用上好的材料装裱着一张纸,那张纸质量不错,上面密密麻麻用小楷抄写着许多字,那字迹明显出自文书阁大书法家潘龄之手,风格风雅有神,端正纯厚。
如果放在京都,潘龄大人一幅如此大小的作品,至少要卖出三百两银,而澹州港本就偏远,所以好好装裱,像供神一样供在墙上,倒也并不出奇。
只是这上面写的内容,确实很不适合用来装饰门庭。
因为上面写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对,这就是传说当中的报纸。整个澹州港也只有两份报纸,父母官的那份自然是放在官衙里,酒馆老闆弄到手的这幅,却是悄悄从伯爵别府的下人手上高价买来的。
一般百姓是看不到这新鲜玩意儿的,所以觉得格外神奇,加上又是潘龄大人手书,所以酒馆老闆买来之后,就挂在了墙上,当作是自己的镇店之宝。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份报纸乃是别府范大少爷偷出来卖的,而且范大少爷一共已经卖了二十几份给城中富商,好好地赚了一把昧心钱。
而籐子京,马上就要去面见这位范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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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都?
跟随籐子京来到澹州的下人们,正在街巷里采购此间特产的花茶。京中的伯爵大人很怀念家乡的茶味,往年都是别府的老夫人喊人买了寄到京都,但这次伯爵府既然派人来了,就顺手一道购回去。
从伯爵府一共来了三辆马车,七个人,领头的就是籐子京。
他没有和那些下等仆役去街上閒逛,还在不停地抹汗,澹州的天气果然比京都要热一些。本来他一到澹州就应该去伯爵别府请老太太安,但一想到这次的任务,就有些心虚,所以让下面的人去收购花茶,而他可以坐在酒馆里稳定一下情绪。
前几年派到澹州来的二管家如今音信全无,生死不知。伯爵府里的人们都清楚,京中一房与澹州一房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虽然澹州这边只有范閒一个人,但事实让所有人都在暗中猜测,二管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真的像大家想的那样,那范府的人们就一定要重新审视那位私生子,毕竟二管家出事的那一年,范閒少爷只有十二岁,如果想要无声无息地让二管家消失,就只可能是老太太的命令——这证明老太太是站在范閒这边,二太太的日子估计不会好过。
', ' ')('籐子京注意到墙上那张报纸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的那份,自己在司南伯的书房里曾经看过。报纸上没有什么新鲜事,京都里的那些大人物生活的很平静,大王子与西胡的战事还没有更新的消息,宰相大人私生女事件似乎也渐渐平息了,至少在伟大的皇帝陛下亲自庇护下,御史台的那些年轻人没有取得更进一步的战果。
报纸上的花边版正在连载监察院院长大人的初恋故事,虽然报纸的后台是皇帝陛下,但如果那个可怕到了极点、比豺狗还要阴险的院长大人人在京城,报纸的编辑们一定不会有这个胆子。
由此可见,深受陛下倚重的陈院长大人,二十年来第一次回老家休假的旅程还没有结束。而皇帝陛下从来不会在院长大人不在的情况下有大动作。
想起伯爵大人的吩咐,籐子京实在不很明白,接这位没有身份的少爷回京,为什么一定要赶在院长大人回京之前,而且事情交待的如此急迫。再也不敢耽搁时间了,就算拼着老太太发怒,也得将少爷接走……他抹了一把汗,站起身来,招呼手下的人,赶着马车,往澹州港一角的伯爵别府赶去。
伯爵别府难得这么热闹,所有的下人丫环都站在厅的下方,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厅中间的那些家丁模样的人物。大家知道这些人都是从京都本府来的人,难怪身上淡青色的衣服看着都那么精神。只是京都与澹州两地儿隔得远,两个宅子来往并不多,难得见京都派了这么多下人来,所以丫环们都在猜测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籐子京老老实实地领着手下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太叩了几个响头,请老太太安,然后又将司南伯临行前交待的话都说了出来,然后安静地站到一边,等着老太太裁决。
籐子京知道这位老太太在范家的真正地位,所以连呼吸声都刻意放低,显得无比恭敬,只是眼神不时偷瞥一眼,正站在老太太身后为她捏肩的那个少年。
少年长的很漂亮,长长的睫毛,微红的薄唇,眼睛宁柔有光,看上去跟个女孩子一样,但是满脸的笑容,却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这自然是范閒。
籐子京心里叹息一声,这样一个玉做似的人儿,偏偏是个没身份的私生子,这老天爷确实不怎么公平。似乎是被少年的阳光笑容所感染,籐子京猜测着,这位少爷应该比京都家里那位好侍候多了吧?
听完眼前这个下人的话,老太太微微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道:「知道了,子京你去歇息吧,一千多里的路,都辛苦了……思思,让老黄头去准备热水和饭菜。」
下人们齐声应了声,从京都来的那些家丁赶紧谢过,然后老老实实地退出厅去。籐子京虽然有些着急,伯爵大人可是给了自己期限的,但在老太太面前哪敢多话,偷瞧了一眼那位还有些陌生的少爷,便退了出去。
厅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你刚才也听见了,你父亲让你进京。」老夫人轻轻将手搭在肩上范閒的手上,温柔地拍了两下,「你怎么想?」
范閒虽然满脸微笑,但心里却早盘算开了,他也很疑惑,为什么老爹非要这时候喊自己进京,而且一点先兆也没有。如果是准备给自己这个私生子谋划一个晋身之阶,可是科举大比春闱已经开始,自己此时去京都,至少需要个把月,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的。
听到老太太问话,他想了想苦笑着说道:「我没去过京都,虽然好奇,但又有些害怕。」
这个回答半是实话,半是假话——实诚在于他确实对于京都的人们,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曾经生活过、战斗过的地方十分好奇,但却是根本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丝未知的惘然而已。
「你想去吗?」老夫人微笑着,似乎看穿了少年心里想的事情。
「想。」范閒老老实实回答道:「孩儿从小住在澹州,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噢,不想再陪我这个老东西了?」老夫人打趣道。
范閒嘻嘻笑着凑趣:「是啊是啊,老祖宗打我板子吧。」他接着说道:「反正刚才那位主事也说了,父亲这次准备是让别府全部迁回京都去,总是随着奶奶一起走,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老夫人平静地摇摇头,牵着他的手,让他站到自己面前,轻声说道:「我身子骨可禁不起这一路的巅波,如果你要去,你就去吧,我还是留在澹州看家的好。」
范閒一怔,没想到奶奶竟然不愿意回京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夜
安静的大厅里,祖孙二人一时无语。院子里,京都来人采购的花茶堆放在一角,袋子里的茶香花香味缓缓渗了出来,将满院的花香都比了下去。花树之间,几隻黄粉蝴蝶上下翻舞,花树之上,偶尔传来几声雏鸟初鸣之声,十分清脆。
「去吧,雏凤终有初啼时,你已经大了,总要去见见世面。」老夫人接着微笑说道:「只是你一个人去京都,小孩子家,只怕要受不少委屈,你能受得了吗?」
范閒知道奶奶说的是什么,甜甜笑道:「二姨娘这些年对我挺好的,还经常送些东西过来,
', ' ')('奶奶不用担心。」
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这个外表沉稳,实则古灵精怪的小傢伙内心深处一定不是这般想法,摸了摸他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息道:「如果……将来有什么事情,看在我和你父亲的份上,多忍忍。」
「嗯。」范閒微笑着点了点头。
「按我的本心来说,是不愿意放你去京都的。」老夫人很慎重地说着:「只是……你总还是要去京都,所以我要交待你一些事情。」
「閒儿听奶奶吩咐。」
「还记得四年前的周管家吗?」老夫人微笑望着他。
范閒心里啰噔一声,不敢直视奶奶的双眼,半晌之后,才苦笑说道:「当然记得。」
这声应答之后,祖孙二人便算是把这层纸捅破了。老夫人正色道:「你这孩子沉稳聪明,本来不需要担心什么。但那次事情,便看得出来,你的心性还是过于纯良了些。」
范閒心里叹息了一声:「纯良难道不是褒义?」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老夫人微瞇着的双眼里寒光微作,冷冷说道:「你若真要去京都,便要依我一椿事情。」
「什么事情?」范閒隐隐猜到。
「心狠一些。」老夫人似乎有些疲惫,往后靠去,倚在太师椅上养神,「这个世道,看似太平,但如果你心不够狠,终究还是自己吃亏。」
范閒沉默着。其实他不是一个好好先生,只是在澹州一直没有机会表现出自己阴暗的一面,所以听着老夫人的训诫,心中明白,这是金玉良言。
老夫人半闭着眼睛,说道:「当年你的母亲何其聪慧,但就是心地太善良,才落得……」她忽然睁开双眼,盯着范閒一字一句道:「宁肯自己去害死别人,也不要让别人害死自己。」
范閒用力地点了点头。
……
……
「你去收拾一下吧,你父亲催的急,只怕京都里真有什么事情。」老夫人满脸温柔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起度过十五年的小孩子,「我不去京都,就在澹州,如果……在京都过的不好,有人想欺负你,你想回来就回来。」
「哎。」范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径直往自己的卧室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进了房间,他沉默地坐到床上,扯起被子抹了抹脸,抹得自己头髮大乱,低声自言自语道:「娘的,居然差点儿哭出来了,奶奶真会煽情。」
刚刚入夜,房间里的灯幽幽亮了起来,范閒面无表情,提笔给京都的妹妹写信,告诉她自己即将到来的消息,写完了之后,才想到这邮路驿马只怕比伯爵府的马车快不了多少,说不定她刚收到信,自己就已经到了京都,似乎没什么必要。
但范閒是个很节约自己精力的人,既然已经写了,那就顺手封进信封里。他正准备喊思思明天记得寄信,一扭头,却看见自己的大丫环思思正若有所思地在旁边撑颌,看着自己发呆。
「思思,想什么呢?」他把信封在丫环面前晃了晃。
思思一下醒了过来,窘羞道:「没什么。这是寄给小姐的信?那给我吧。」
范閒把手缩了回去,颇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了?」
思思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少爷,你要去京都了,是不是很高兴?」
范閒坐直了身体,微笑望着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少爷,听说京都的人都很坏。」思思咬着下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而且……您毕竟没个身份,去京都府里,在二太太面前,只怕不好过。」
范閒哈哈笑道:「原来在担心我,我躲着她就是了,将来就算在京都里混不到什么出息,也可以去开医馆养活自己,不在伯爵府待着就好……我啊,其实也只是想去京都看看。」
思思说道:「少爷才不会一世碌碌无为,少爷看了这么多书,明年考科举,一定能中,将来做大官,光宗耀祖。」
看着她说话的认真模样,范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心里对于光宗耀祖根本没有丝毫想法,内心深处,对于京都的便宜老爹着实没有什么感情,这和与奶奶的相处分别太大。
「少爷为什么不愿意带我去京都呢?」这才是思思真正忧愁的地方,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范閒,「京都那些丫环一定都是听二太太的,你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可怎么办?」
范閒叹了口气,思思比自己还要大两岁,放在别人家只怕早就许出门去了,只是因为自己两世人生,所以暗底里显得成熟稳重许多,反而让思思觉得自己十分可靠。
他看着思思正色说道:「正因为我不知道京都是什么模样,所以我才不可能带着你走。」
思思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以后和少爷天各一方,只怕再无相见之期,心头微酸,赶紧扭过脸去,收拾书案上的东西。
范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也是一片黯淡,但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说些什么。
京都那里或许有很好的风景,有许多有趣的人或事,但一定也会有明处的刀枪,暗
', ' ')('处的弩箭。自己愿意冒些小危险,去经历这些,因为既然有第二次人生,那就断没有在小小澹州城里孤守终老的道理。但是他没有把握能够保护身边的人,所以思思是不可能跟着自己走的。
晚上,他悄悄去了一趟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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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澹州
籐子京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伯爵交待的任务,居然完成的如此顺利——他本来以为,范閒大少爷既然没有拿得出手的身份,那么一定会非常抵触去京都触二太太的霉头,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在澹州——没想到这位大少爷竟似毫不在意地同意了伯爵的要求。
他大清早就知道了老夫人留在澹州的决定,但也不以为意。只要那位没名份的大少爷跟着自己一干人回京就成,至于老太太,既然喜欢海边,就在这儿养老吧,反正伯爵也没有要求整个别府非要这次一起搬回京去。
黑色的三驾马车停在别府的正门口,御者的座位是蓝色的布垫,蓝黑相加,看着比较漂亮。门口已经围满了澹州城的居民,大家看见这种搬家的阵势,早就围了过来,四相打听才知道范家大少爷今天要回京都了。
虽然澹州港的居民们拥有人类所有应有的缺点,比如好妒,比如嘴尖,但是这十几年来,时常看见那个不像少爷的范小少爷在街上逛着,在屋顶上喊着,总是会生出一些感情来。此时听说他要走了,要去京都那种繁华地,料到多半是再没有回来的一天,自然还是有些唏嘘。
一大群人在伯爵别府门口,等着范閒最后一次踏出这个家门。
但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到那张漂亮而且永远带着温柔笑容的脸。
……
……
后院里忙成一团,范閒微笑着倚在柱子上,看着几个丫环忙来忙去。一个丫头喊着:「牙刷,牙刷忘记带了。」这声喊又让丫环们找了半天。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没有什么大发明,只是将牙刷整的舒服了一些,将时人喜欢用的马尾牙刷变成了猪毛,同时把枕头整的软和了一些,用棉花代替了硬梆梆的枕头,另外还做了个淋浴用的喷头,悬在卧室的后面。
还有很多很多,只是目前看来,能够带到京都去的,只能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几个大包将最后面那辆马车塞的实实在在之后,范閒终于扶着老夫人,满脸微笑,缓步从别府里走了出来。
与四周乡亲父老拱手后,范閒并不意外的在人群之中看见眼睛微红的思思,想来昨天夜里哭过了。
范閒今天破例穿了件长衫,掀起前襟,拜倒在地,向老夫人叩了个头。
站起来后,他又用完全不合当世礼法的方式,将老太太狠狠地抱在怀里,用力地在奶奶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亲了一大口,然后轻声说道:「奶奶,想法子给思思找个好婆家,至少要像冬儿那样。」
全府下人们就当没有看见少爷胡闹的模样。
老夫人也是被搞的大惊,断没有想到一向沉稳懂事的孙儿居然也有如此胡闹的一面,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骂道:「胡闹什么,这些事情我自然会处理。」
目光从眼前这些熟悉的脸上扫过,范閒微微一笑,拱手向四处行了一礼:「这些年来辛苦大家了。」
下人丫环们哪敢受礼,赶紧避让。
老夫人忽然微笑说道:「走吧,不要让你父亲在京都着急,至于思思……将来你如果在京中过的舒服,我让她过来跟你。」
范閒一怔,来不及分说什么,就已经糊里糊涂的上了车。随着车轮滚滚作响,马车缓缓行出了澹州城。
天光明媚,蓝天之上,白云如丝,分外美丽。
马车行过关了门的杂货店,远远经过豆腐摊,范閒掀开车帘,看着豆腐摊上的那位少妇和她身边已经能够到处乱跑的小丫头,唇角浮出一丝微笑,坐回座位。
座位下是个古旧的黑色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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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州城生意最差的那间杂货铺终于倒闭了,城里的居民们随口说了几句,估计那位瞎子老闆恐怕将来会孤老潦倒,同情了几句,又开始把话题转移到刚刚离开这座小城不久的范大少爷身上,人们纷纷猜测着,伯爵大人让自己的私生子进京,准备给他安排个什么样的职司。
此时范閒正躺在宽敞的马车上,这辆马车在队伍的中间,上面铺满了他自己准备的被褥,十分软和,感受不到太多的颠波。他自然也会猜想父亲让自己进京的真正原因,所以请这一行护卫的头领籐子京进来一叙。
籐子京沉着脸坐在车厢的另一边,一双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生怕弄脏了脚边的那床雪白被褥,心里实在是很有些不舒服,看来这主儿也是个败家子,比京都里的小少爷好不到哪儿去。
范閒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 ' ')(',瞇着眼睛,望着这位明显实力不俗的中年人,问道:「籐大,这都已经离澹州很远了,能不能告诉我,父亲这次让我入京,到底是因为什么?」
籐子京有些犹豫,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范閒微笑着,眼睛里清亮无比,望着他的双眼,柔声道:「您也知道我的出身,所以难免会有些担心。」
籐子京挤出一丝笑容,恭谨回答道:「少爷多想了,老爷这次接少爷进京,那自然是要为少爷打点前程做准备。」
范閒挥了挥手,摇头道:「车里就我们两个人,何必掩饰什么。」他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你不肯说的话,说不定我待会儿就跳车跑了。」
籐子京笑了起来:「少爷喜欢说笑。」
话还没有说完,范閒已经冷冷截道:「有时候我不喜欢说笑话。」
籐子京心里啰噔一声,心道难道这位说的是正经话?如果你真不想进京,这是大家都能猜到的事情,那为什么在澹州城的时候,却没有在老太太面前提出反对意见?他看着面前这个面相柔美的少年,越发觉的对方其实并不简单。
范閒自然不会真的跑,虽然他也知道进京估计没太多好事儿,但这些年的富贵閒人生活,早就让他没了闯江湖的勇气,要住荒山破庙吃苦,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来这个世界,是来享福的。
而他又很愿意去京都看一看,所以当司南伯派人来接自己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反对。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不好奇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东西。
沉默了许久之后,籐子京终于有些忍受不住车厢里冰一般的平静,开口说道:「少爷,这次之所以要急着接您回京都,其实是老爷给你准备了一门亲事。」
范閒看着他,半天之后才开口说道:「亲事?」
望京
「是啊。」藤子京恭谨回答道,他不愿意重蹈前些年那位二管家的悲惨下场,所以对面前这半个主子格外的恭敬。
范閒皱皱眉头,脸上浮出一丝与年龄不相衬的冷静,全没有一般少年听说自己即将成亲后的表情,缓缓说道:「我很好奇,对方是谁。」
他十六岁了,早就知道这种权贵门阀中,婚事肯定是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事情,而且父亲既然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忘记自己这个私生子,那么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次的时间如此急迫,让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件婚事会如此急迫。
藤子京回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那家小姐贤良淑德,在京里风闻一向不错。」
他小心翼翼的解释,反而让范閒疑窦丛生,试问自己一个没有身份的私生子,就算父母暗中的背景都异常深,但想来也没有哪位官宦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自己才对。
看见他的表情,藤子京终于开口说道:「只是……那位小姐好像身体不大好,最近患了病,所以急着……」
范閒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个衝喜的神物啊,这下就明白了,不由苦笑着摇摇头。
藤子京正小意看着他的神情,发现少爷居然没有发怒,也没有哀切的神情,反而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心想马上要娶一个要死的少夫人,难道少爷居然一点不生气?
范閒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前世看这种片段看的太多了,而且生气并不会有助于解决问题,在他的心中,反而有些同情京都里那位缠绵于病榻之上的女子,只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便要被强迫着嫁给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男人。
至于自己?范閒没有那种小家子的郁闷憋屈——他总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精神,认为男女之事,总是女方吃亏,男人占便宜,既然自己总是要在这个世界娶妻生子的,如此说来,万一拣到一个好女人,岂不是大赚?反正先进京再说,逃婚这种事情,可不能着急,先看看再说。
一切都等着看看再说。
看看那个女生漂亮不?可爱不?萝莉不?
……
……
「少爷,为什么……」藤子京小心问道。
「为什么不生气?」范閒微笑望着他,轻轻说道:「第一,我去京都不代表我会接受这门亲事。第二,如果我接受这门亲事,就一定代表着我喜欢那个女子。第三,就算那个女子缠绵病榻,我也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多屈辱。第四……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医生。」
藤子京愣了,这四条理由把他弄的有些糊涂,尤其是最后那条——少爷居然懂医术?可是他依然不认为少爷的婚姻,会因为这一点而产生从悲剧到喜剧的飞跃,毕竟那家小姐家中很不简单,连御医都治不好的病,少爷怎么治的好。
马车一直未停,藤子京出去后上了第一辆马车,车厢里又只剩下范閒一个人。旅途难免寂寞,他掀开车帘,任由道上疾风吹拂在自己脸上,微眯着眼,看着四周呼啸而过的青青山色和官道上的石板路,觉得真像是无数的画面,正在倒带。
就像十六年前,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马车上看到的画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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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一天,京都城外道旁长草早除,飞莺也被往来踏青的男女们吓跑,只有沿着护城河的那两排青青柳树,正摆动着婀娜的身姿,自矜地审视着城外那些从天下各处前来的士民们。
一列三辆马车组成的小车队远远行了过来,在官道上排队,等着入城。
车帘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满是阳光笑容的干净脸颊,那人望着京都的城墙,看着四周面色安乐的人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京都的味道。」
这人自然就是范閒,经历几十天的艰苦旅程,他们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京都。这一路上,他十分好奇地观望着陌生之中夹杂着几分陌生的庆国天下,终于满足了自己的游历欲望,而且与藤子京等护卫们的相处,也变得熟络了许多。
范閒是个习惯于满脸带笑的可爱少年,这样的人,总是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藤子京扶着他的手让他从马车上下来。
双脚落在官道上,范閒微微转动脚踝,刻意让布鞋的鞋底与这片土地多接触了一会儿,似乎想体会一下京都土地的与众不同。
入京的人有些多,京禁森严,所以排的队有些长。范閒等的有些无聊,指着前方的城墙与藤子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猜想,司南伯府应该不会派人来接自己才对,毕竟自己的身份不怎么光明正大。
正閒谈间,忽然后方的人群里微微骚动起来,人群很自觉地让开了很宽的路面。一队骑兵沉默地骑了过来,速度很快,往城门处行去,没有半点停留。
队伍最前的那匹马上,是一位穿着浅色襦裙的少女,在这春重天时里,竟然还戴着一顶白鹿皮做的帽子,看上去十分俏皮。
这少女双眉如远山青黛,眸子清亮,十分美丽。只是她坐在马上,表情却是微显焦虑,看来她急着回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閒站在路边,微笑望着一掠而过的马队,赞叹道:「京中果然佳人多。」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位可能的「妻子」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
藤子京在旁边轻轻咳了两声。
范閒心想自己只是赞了一句,又没有失态,这么紧张做什么?笑着问道:「看来京都的风气没有我想像当中的闭塞,这位姑娘穿着裙子,却还在骑马,也没有人生出些议论来。」
藤子京苦笑着解释道:「刚才过去的那位,是京都守备叶重大人的独女,谁敢说她去。」
范閒哦了一声,站到马车上往城门处望去。果然那队骑兵到了城门口,并没有排队,就这样验了令牌,进城而去。
轮到范閒进城的时候,他刻意看了看城门处官兵的表情,发现对方一应公事公办的表情,再望回自己的马车,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三辆马车上并没有范家的标记,看来自己这次入京并没有大张旗鼓。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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