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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返乡,人员如何登门祝贺,新老朋友领导如何拜访,问询从军行中的事宜不必表,也可以想象。但蒙士谦只在归家前两天短暂地感受了一下众星捧月的虚荣,就使着阿琴闭门谢客了。
不是蒙士谦拿了军功章就变得看不上老家的一帮老哥们儿,而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让阿琴对每一个过来叙旧做客的朋友乃至老领导说:
“士谦养病来着。您各位想唠,也可以去找住在101厂里头的李迪,他也有好多一等功,可乐意和诸位讲打仗的事啦。或者,您等我家士谦歇好了过来也成的。”
十年不回家,乃是“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自己屋头里就已经地覆天翻,更不要说我们的社会在这十年里的巨大发展,时移世易,人事不同,心境不同。
阿琴果真剪了短发,和蒙士谦第一次重伤濒死之际的幻觉里一模一样。所以他看到换了发型的阿琴并不觉得惊奇陌生,阿琴还有点失落,说士谦,这十年不见,你头一眼见我短头发,也不评价一嘴,就一个劲儿盯着我看,看个啥嘛。
蒙士谦在床前将阿琴拉到怀里,轻柔地抚摸她的秀发,他发觉十年过去,阿琴苍老了许多,白发增多了,眼角的细纹生长,手背比原先粗糙,岁月的流逝将这些痕迹在她灵动美好的身躯上无情刻蚀,但不减她的风韵,反添了成熟女人的知性和温厚。
夫妻两人关了门。阿琴窝在蒙士谦怀里头,掀起来他的衣服,看到了他满身的伤疤,冲动着想落泪,但蒙士谦笑着拿她的手抚摸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说着:“打仗的人都有,李迪比我更多,他还炸断了两根手指头。”
予阿琴讲起这些伤的来历,又简单说了说这十年在部队的经历。听得女人心里激动,直捧着蒙士谦的面容亲了一通,说:“士谦,你是真厉害。你让咱们蒙家荣光了。我阿琴这辈子没嫁错人!”
换到阿琴这头,诉说蒙家和南家两家十年来的大事。有一些是已经在蒙士谦在部队时期就知道的,这十年一边打仗,一边也和家中亲友有断断续续书信往来,对于家里人,最重要的莫过于蒙士谦的生命安全,因此每次蒙士谦过来的信的头一句都是:“阿琴,我活得好好的,勿担心。也叫爹与云峰哥不要担心我,我命硬呢。”后面队伍逐渐不发信给亲友,只是老家里的家人给蒙士谦单向传信,他知道阿琴不愿让自己在战场上为家里的事乱了心神,肯定是一味地报喜不报忧。
“老婆,你慢慢给我讲,事无巨细。这十年咱们两家到底怎么过的。书信上的三言两语读不出来什么东西,我都平安回来了,你总不需要给我瞒了吧?”
阿琴听了,就从蒙士谦离家开始讲起。
蒙士谦和李迪参军头一年,南母就因为心漏病去世了。她应该走在中午。南云峰晚上从厂里回家,见一贯迎儿子出来的老母亲卧床熟睡,试着喊了一声:“娘…”南母没有回应,就秙腾一下跪到了老母亲床前。同样是在那天,蒙母晚上吃玉米面窝窝儿就蒜酱时候“哎呦”了一声,阿琴和蒙父都问她是咋了,哪不舒服?她摆摆手说没得事,就是最近老心里难受,果然是老人家了。吃完了就往床上躺着睡着了。按着时间推算,应该是南云峰给自己老娘床前下跪的一刻,蒙母恰好因心脏病咽的气。
这两个老姊妹同一天前后脚走了黄泉大道。阿琴说,她们生前关系要好如亲姐妹,婆婆总带着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跑去南家找南母,南母也备着一大堆剪纸贴花给蒙母看,南母是河南人,唱豫剧《穆桂英挂帅》最拿手,婆婆专业是声乐,两人喜欢坐一坨一唱一和地接歌儿。听婆婆说她们二人许过一誓,是南母先提的,说士谦他娘,我现在是越来越觉得阎王爷想带我走了,每晚上睡着了嘴唇就“噗!噗!”得吹气,这是我在吹我自己的坟儿呢。我是不畏死的,但就是舍不得你,我走了,谁陪着你一起拉歌儿?
婆婆就答,老姐姐,我也舍不得你呢。你走了,我就去下头陪你,可我也舍不得我老伴儿,还好我媳妇儿孝顺,现在六四逐渐大了,对他也是个心中安慰所在。我眼神不好,快瞎利索了,你可得扶着我走奈何桥哟…
蒙父知道这些,伤感亡妻。阿琴怕公公伤心过度伤身,便劝慰公公节哀顺变,还说婆婆和南母走的时候都没什么痛苦,说明二老到了那边没有受苦,也是相互照应,算是安慰了。
两位老母亲的丧仪是厂里工友帮忙给张罗着一起办的。蒙家不喜大阵仗,南云峰更加不是张扬的人,阿琴就和南云峰商量着把二老遗体火葬了,骨灰各自存放着,短短戴了几天的孝,哭一哭尽尽哀思,让逝者安息了。
这些事,蒙士谦都在父亲自己阿琴发过来的信里了解了。
打南母走了之后,南云峰的眼伤突然加重,他身体也越来越差。阿琴以为是母亲去世之后南云峰总日思夜想,伤心落泪把眼睛给哭坏了,实则不然,阿琴逐渐发觉,自从蒙士谦走了以后南云峰是很少哭泣的,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他本来就情不外露,连母亲火化当天也只是眼光暗淡地歪着头,没垂下一滴泪的。
真正让南云峰
', ' ')('眼睛出问题的原因有三:一个是他刚瞎时候,镇上的庸医治疗不到位,随便瞎弄了点药水就给糊弄过去了。那时候看啥病都一样,只要是个医,哪怕是兽医都能给顶上来乱看瞎看,隔壁陈二町他家老爷子就是,年纪大了肠子穿孔,跑去卫生所里让那个兽医把肚子拉开,手在肠子里头扒拉半天找不到穿孔的地方,陈老爹急眼了,自己坐起来帮着医生扒拉自己肠子,一手就给找着了,说“你他娘的眼瞎,这么大个窟窿看不见?”这兽医才凑合着给治了,但实际上压根没治到位,老爷子回了家不出一个月就走了。所以南云峰的眼睛也一个道理,从根本上没仔仔细细地处理过,因而才总反复地给他折磨。二个是夏日炎炎,伤口容易发炎。三个是厂里头整天炼钢热气腾腾的,他那烂眼睛哪受得了这样的高温?有次在熔铸时候,钢水落得高了,溅出来好多火星,有几颗飞到他左眼纱布上,又把他眼睛前头长好的肉烫伤了,他当场捂着眼在炉前头疼昏过去了。工友们赶紧把他搬走,给眼睛简单处理了,让他在家里好好养病,眼睛恢复之前就不要再去厂里头了。
南云峰一人在家时候,阿琴总去带着六四去看望他。看他身子弱,又一人寡寡地独活,实在不忍心,就向公公提出来能不能让南云峰搬来咱蒙家一块住,她好照顾他养病。蒙父自然同意,又说钢厂工作太苦,不适合小南继续做,这样下去非把自己熬死不可,就让南云峰停了钢厂之中的活计。
对于蒙家的好心帮助,南云峰默然接受,完全不做推诿。阿琴安心,她就怕南云峰觉得给蒙家添了麻烦而拒绝呢。南云峰就搬进蒙家住了,他没啥家什带,就拿了几件衣服,阿琴问,南大哥,你屋头里这么多书,我知道你喜爱看书,我央几个熟人来帮手把你的书也搬到我家吧?南云峰摇头,说我家所有的书我都已经背在心里,不需要看了…不过如果冬冬想看,是可以带一些过去给他读的。阿琴拾掇出来一间老空屋,给南云峰妥帖住下,又带了他出镇到好点的大医院给左眼处理了,正儿八经地清创割肉,终于算是让眼睛有所好转。
蒙家虽说被抄过,多少还是留了一部分老书在书房里。养病时候,南云峰在老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连吃饭喝水都要阿琴提醒着才想的起来。阿琴知道南云峰喜爱看书,但没想到他爱到走火入魔的地步,茶不思饭不想了。她一日日的听南云峰声声入肺的咳,听得心里难受,每回劝他,他也说不要紧,放着就好,好像是有意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好转起来。后面蒙父跑去镇上药房抓了中药,要阿琴每日在家给南云峰按方子煮了,督促他喝下,他气胸缓解了一点,终也还是好的不朗利。
改革开放之后,蒙家算不上缺钱的人家。加上蒙士谦出门在外行军打仗,也有工资和津贴拿,另外,蒙士谦朋友众多,真有什么事了也会接济着蒙家,所以这日子是过得去的。南云峰过到蒙家之后,许是觉得自己不该白吃白喝白睡蒙家的,总想着再得到一份工作来付清自己平日的住宿伙食医药费,就和蒙父讲了清楚。但蒙父坚持认为南云峰的身体已不能再那么劳累,恰好他学校广播站的广播员最近在家待产,这职位空了出来,蒙父觉得南云峰的嗓音温和醇厚,人也在阅读中被浸泡出来一股清流的文化气质,就把他介绍到了学校里广播站广播发言稿。这工作稳定,按稿说话,免于人事,环境安静,南云峰也适应得极快,而且蒙父明显发现,自从南云峰做了广播员,他的气胸好多了。
这十年间南云峰的身体生过一次极重的病,几乎让他在生死的边缘走了一遭。是某天下班,南云峰等蒙父一齐走回家去。在学校门口,早年间某些性子顽劣乐于捉弄人的皮子工友走上来面露难堪地对南云峰说了句“我从武装部听过来的消息,士谦牺牲了”。说完拍拍南云峰的肩膀就躲到一边去偷偷观察南云峰的反应。南云峰登时扶着墙站不住了,捂着胸口缓缓蹲了下去。那开玩笑的泼皮一看似乎不对劲,惶恐地走上前,看到南云峰的左眼里居然流出了血泪!人也已经神志不清了。立刻瞪了眼睛如牛蛋一般,跪到南云峰身边狂喊:“南大哥,南大哥,我该死,我瞎鸡巴扯的!你咋就这么好骗…”蒙父也赶过来了,立刻叫这不懂事的小人叫了车,拉着南云峰去了医院里。
一查,说是伤心过度急火攻心,南云峰本就有气胸的病根儿,眼睛也有旧伤,这一刺激,血水上涌,才流出了带血的泪珠,气胸也发展成了血气胸,好容易醒过来了,又呼哧呼哧地咳血痰。那小皮子为着这事儿被吓傻了,一等南云峰苏醒就跪到病床边哭着道歉,阿琴和蒙父都不想就此罢了,而南云峰却要他起来,向他问清了那消息属实是假的,便要阿琴谴走了他。
“我只要知道…士谦,士谦平安就好。”南云峰拉着阿琴的手,面色惨白,“我只盼我真死了,能拿我的一条命抵给士谦,是最好。”
这一病拖了大半年。蒙父要写信给蒙士谦,南云峰执意要求隐瞒自己生病的事儿,理由是:“我的病迟早会好,没必要让士谦挂念。”
出院后,南云峰白天继续学校的工作,夜里基本成了药罐子,阿琴给他抓的苦味药每日一碗不落地喝。蒙家的书被他看
', ' ')('遍了,他的数学专业知识突飞猛进,就开始在每日上下班时和蒙父讨论起数学、经济以及社会发展。对于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社会的发展动向,南云峰独有一套自己的深刻见解,予蒙父讲起来鞭辟入里,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简直可与大学中专业做社会调研的学者比肩。蒙父每次听起来都有如醍醐灌顶,惊叹着拍着南云峰的背说:“小南,你真是小隐隐于市。我从前只知你喜爱读书思考,实在不知你是这样不可多得的大智慧者!让你做一个广播员真是屈才啊!”
南云峰望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着波涛翻涌的云海,云海之后藏着密不可见的天色。他对蒙父说:“蒙老师,我感觉我们的社会在苏醒。苏醒之后,将会有巨浪一般的财富涌入…蒙老师,我,我想给士谦一个礼物。一个翻天覆地的礼物,一个堪称奇迹的礼物…”
蒙父问:“什么礼物?”
南云峰突然呼吸急促,双目迷离,两腮醉红。天空突然从青色变为了橙红,是红日自云层后现身,泼洒了整个天际。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85年,经过深思熟虑的南云峰认为,蒙家的家庭条件上乘,应当抓住改革开放的时机,从我们熟悉的方向入手来“让钱包鼓起来”。在阿琴心里,南云峰是个有本事有头脑的男人,可惜他的本事和头脑一直受困于他病怏怏的身子,让他无从施展,她既尊他敬他,又对他的稳重和慎思抱有无限的信任,便心潮澎湃地响应了。蒙父晓得南云峰的能力,但也觉得这样大跨步创业风险大,便和阿琴共同商议了,三人凑借了些钱,在近村的位置盘下来八亩老自留地,种了一园子柳丁与杨梅。蒙父说,知道你们想盘更多,但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真要走错了也好回头。
老爷子在场后宏观坐阵,南云峰身体不好,做不了粗重累活,就负责幕后的安排,他请来了种植作物的行家,又从认识的人里挑选出了五六个有心赚钱有心出力的机灵孩子给阿琴做小工,等一季果物成熟了,阿琴成了老板娘,央了小工们摘下来去镇里兜售,南云峰这时候出来阻拦,说:咱们不去找顾客,要让顾客来找咱们。这块地并不算很偏远,我们把这边种了杨梅柳丁的消息散出去,让有心买的客人过来下地里,直接从树上摘,要多少摘多少,摘完了上秤,现场取货现场收钱。如果有些客人家离得远,或是一次性挑选了太多,就租一辆车,将这些客人摘的包成包裹作了标记,让小工们驾着车把果物挨家挨户地送过去,每人另外多收两毛钱车钱。果蔬的东西,最重要是新鲜,我们让客人亲自下地来挑,绝对保证让客人们挑选到自己想要的,一边挑还能一边尝,也免得再与我们挑三拣四的浪费时间。
这想法实在新奇,蒙父觉得甚妙。阿琴还有疑虑,说万一有客人进了园子里偷嘴吃怎办?我们不是就亏大发了?南云峰想了一下说,这事儿不是问题,我们虽不打药,但柳丁壳厚圆滚,不好偷吃,杨梅性寒味酸,偷吃多了会跑肚。我们在园子入口处立板,直接给客人讲清楚,入园后可以边吃边摘不限量,并在市价基础上略微抬高价格,被吃嘴的亏空就能补上了。
园子一开,先是老钢厂里熟识的人来了园里里购买。客人们都说还从来没有这样子下果园亲自挑选采摘过果子,这购买方式有趣。口碑一立起来,过来的客人果然多了!近的客人一波换一波,有些不是为了吃,就是想体验摘果子的乐趣,远的客人觉得果园用小车派送果子想得周到,都夸赞蒙家这样卖有头脑。没过多久八亩地的果子全被摘空,挑剩下的少许,阿琴才让帮手给摘下来,趁坏之前低价甩卖出去,又给自己家留了些柳丁。蒙父大喜,说是我目光短浅了,当初不该拦着你俩多盘些地的!
于是第二年,从八亩扩到十二亩,添了一种作物椪柑,第三年从十二亩扩到二十亩,再想多扩时阿琴就觉得不妥,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二十亩地赚的钱已经是超出他们家人预期的财产了,再多赚了这钱管不了,而且现在人手已经有点不够,需要再招人过来看果园。南云峰也摇头,说二十亩足够,多了不好管理,增加阿琴的工作量,如果挑出来的人不好,会在细节上砸了我们的招牌。阿琴说,现在的帮手都是一群孩子,她想招两个年岁大一些的成熟的。南云峰说,都可,只是你记住,如果招孩子过来,要机灵的,如果招大人过来,要老实本分的。给的工钱提高,可以选你觉得做的最好的几个人私底下多发一点工资。有做的特别好的,可以根据公司制度,考虑给他们分一些实在的股份,1~5%即可。
阿琴听了南云峰也和自己意见一致,才放下心来。
三种水果每种净占七亩地,在入园设计上,南云峰设计的入园采摘的路线为客人先摘椪柑,再摘柳丁,最后是杨梅,摘完了杨梅从园子后面的出口拐到前面。
阿琴问他,南大哥,采摘顺序还有门道?南云峰回答,阿琴,你有没有听说过望梅止渴的故事?我们的三种作物里杨梅卖的最好,但要客人们最后采摘,一是为了不让所有人都集中在杨梅林里聚集,要把所有林子走一遍,促进椪柑和柳丁的售卖,二是梅子生津止渴,这边儿摘着柳丁,口渴了心里想着杨梅,能
', ' ')('让他们多买点,摘快点,加快客人的流动。
从85到88年,几年下来,蒙南两家攒下来几万家底,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一时间时兴的东西全给置办到家里。阿琴乐得脸都笑成花了,她就是得忙起来才心里有底,心里有乐,为果园尽心尽力地做,也是个不要命的主,时常累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这时候南云峰反带着阿琴跑去了大医院,找西医来医她的腰。除去吃西药,医生认为阿琴腰突严重,必须要手术的。阿琴什么事都听南云峰的,唯独这件事,她想坚持自己的想法:
“南大哥,我知道咱现在有了钱,日子好过了。可我就是不想开刀。我将才路过那重症病房,看能睡在那种病房里半死不活的人多半也得是有钱人,浑身上下插管,靠着机器给自己吊命,一口饭一口水都吃不了,自己老婆凑到跟前都不认得是谁了,还以为是自己妈呢,你说这样的人还算是个人吗!这多可怜啊,多受罪啊。我要是有一天也这样,我宁愿静静等死,也不要这样艰难地活着。开刀也一样,我不乐意取出来我自己身上的东西,然后躺倒医院里活受罪,…士谦也不会喜欢我那样子的。”
南云峰听了,不再强求阿琴,带着药和阿琴回去了。蒙父和阿琴早就提过,挣来的钱五五分红,南云峰果断拒绝,说所有钱与名都是蒙家应得的,南云峰只要蒙家给口饭吃,给张床睡足矣。
这几年的合作,阿琴看出,南云峰真个是奇人,毫不夸张的奇人。虽说她和公公以及手底下几个务工的孩子在果园里出力多,但整个果园从头到脚的安排布局都是南云峰想出来的。只要被他安排好的事情,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每个环节都不出他所料的发展。他从来不生气,不发火,从来不斤斤计较,都说穷人富起来之后要变本加厉地报复性过富裕日子,要穿金带银大鱼大肉。可南云峰完全不是这样,他照旧穿着旧单衣,一日三餐箪食豆羹,吃得最贵的,是跑去镇上集市摊儿入口那家河南人推的芝麻叶粉浆面条摊儿上喝一碗几毛钱的浆面条。
走在街上有人瞅他独眼儿,偷偷嚼句舌根,他听到了连看都不看那些碎嘴的人一眼;排队换粮,遇上心急没素质的总看他好欺负插队插他前头,他也不争不抢,甚至主动向后退;有次六四生日了,他跑去糖果店给六四买糖吃,抓糖的把糖包打好了,他一摸口袋发现没拿钱,这本不是大事,他却低了头对着售货员连连赔罪,说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必须要道歉的。阿琴亲眼目睹过的最离谱的一件事,是南云峰从口袋里掉出了一张纸币,正要捡起来,从他身后冲出来一个人说这钱是我掉的,阿琴叉了腰要和这人吵,南云峰却拉着阿琴的胳膊直接离开了。
他看问题眼光毒辣,一句话就能切中要害。可他也惜字如金,平常除了做事必要从不开口讲话的,永远是一副抱着手肘面无表情摸着下巴思考的样子,逐渐的让阿琴心里有些畏惧了,这畏惧不是畏惧他这个人,而是畏惧他身边的气场,畏惧他一个看起来四六不靠的文弱男子身体里蕴含的智慧和能量究竟有多少,而他为何能做到我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呢?
单纯善良的阿琴用直线思维想过,南云峰本身天资聪颖,是个大能人,但不是有句话说“天妒英才”,普通人只顾埋头喝凉水一样得过且过,自给自足,所以不用老天爷操心这帮人的事。可世上的能人不一样,越是能人,就越想突破老天爷给设置的桎梏,就越是想得到更多普通人得不到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些东西,就必须和老天爷“斗法”!从老天爷手里把这些东西争过来。可人毕竟是人,即使是接近神的人,和老天爷斗起来总也是要劳心伤神,能胜过半招就算光荣了!你越是聪明,越是有异于常人的智慧,老天爷就越是看你不顺眼,想要在别的方面整死你!
比如南云峰的左眼和肺水肿,病情反复着,直到现在也不敢说完全好了。这就是老天爷使的卑鄙手段!祂计谋上算计不过南云峰,就在他的身世上,身体上来打压这个能人。让他知难而退,不要妄图和天斗!
毛主席不是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阿琴憋了一肚子的话,有回深夜鼓起勇气敲开了南云峰房间的门,看南云峰正伏案研究从图书馆借来的工商管理的书籍,她把自己心里的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讲给了南云峰听,讲完还说“大哥,我没文化,也没看过书,又是没什么主见的女人家,我要是说错了,你就当我说的是梦话罢。”
南云峰温和地笑了:“阿琴,你自己或许感觉不到,你才是我们几个人里最有佛性的。”
阿琴问:“大哥,啥是佛性,我听不懂。”
南云峰摆手:“你的生活逻辑很简单,最纯粹,就是一切为了这个家,一切为了士谦好。只要是为了士谦好的事,你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只要是待士谦好的人,你也一样会诚心诚意地对待,引领你一切行动的向导,就是第一受益人是否是士谦。”
阿琴用手指挠了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是他婆娘的嘛,哪有婆娘不盼着自己老公好的…”
南云峰说:“阿琴,你是个实在人。从
', ' ')('不痴心妄想,踏踏实实做事,诚诚恳恳为人。谁都不会嫌钱多,但是从果园不扩地的事儿上,我就知道你是实在人,实在有自知之明,实实在在明白道理: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大碗饭。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阿琴得了南云峰的夸赞,心里是开心的,又说:“我是实在人,那大哥你就是聪明人。没有大哥,就没有这片果园,更没有现在蒙家的崭新面貌!大哥,我要替士谦,替公公婆婆,替六四好好谢谢你的。您是我们蒙家的恩人呐。”
南云峰收了表情,突然有些严肃了:“阿琴,有个地方我要纠正你。毛主席的原话,并非是与天,与地,与人斗,而是与天,与地,与人奋斗!少了这一个字,整句话的意思就颠倒了。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讲和天地斗?我们生命从本源来讲,就是每天都要持续不断地奋斗,你所说我和老天爷“斗”,其实不过是我在思考我们自然宇宙的运行规律,这些都是雕虫小技。真正和天地人斗的,是远在越南的士谦,他才担得起这句话。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来去自如,士谦是自在人,他比我活的明白。”
阿琴立刻明白了,把这话记到了心里,讲给正在上学的六四听。六四说,妈,南叔叔太谦虚了,我觉得南叔叔就是神,他每天一看到我的脸,就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人之身心,唯有感悟一途,此乃天道也。89年,即蒙士谦返乡前夕,钻营“天道”的南云峰大抵还是“学艺不精”,因为他受苦受得久了,算不到人生之中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那天他得了热病,正在家中床上躺着,六四背着书包风风火火冲回来到他床前,说:“南叔叔,我看你家门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南云峰撑着坐起来:“冬冬,是什么人呢?”
六四手舞足蹈的,“是两个女的…都挺好看的。她们特别瘦,但都看着特别年轻,像亲姊妹。我以为她们是小偷,冲过去要问她们,其中有个姐姐摸着我的头问我这家人哪去了。”
开口问话的女孩今年十九岁,名叫南文瑛,十年之后,她将和她摸了脑袋的小六四结婚,并在千禧之年生下一个叫蒙之彧的男婴,这是蒙士谦登在户口本上的唯一的孙儿,也是目前徐家清多方收集消息想要联系的人。
徐家清认为,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月牙的亲哥哥。
立在南文瑛旁边戴着眼镜沉默的女人今年三十八岁,叫做南云芳。
时隔二十几年,“死而复生”的南云芳的突然归来成为了镇上的热点。阿琴从南云峰那里问来了究竟。67年,年仅十五岁的云芳分配去哈松下乡,70年知青大返乡,云芳自然想回家找二哥南云峰,可那时候能不能顺利返乡一靠运气,二靠人事关系,如果出逃不成功,只有走人事儿给领导塞好处。十七岁的小云芳思家心切,可她一无所有。那时候生产队队长觊觎云芳少女娇嫩而纯净的身体已久,就告知云芳,想回家不要紧,你可用你的本钱来抵押。为了返乡,云芳被迫放弃了自己的贞洁,委身于生产队队长,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那生产队队长搂抱着云芳的裸体肆无忌惮地侵犯时都讲一定会放她走,只是需要你再多来几次,再等等…
直等到三个月时,云芳发觉自己的小腹一点点鼓了起来。她怀孕了。
精神崩溃的云芳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根本回不去自己的家,一辈子回不去,而且她也没有颜面再见自己的家人,再回到二哥身边。那生产队队长担心云芳做出对他不利的事,就恶人先告状,说她恃着美貌风骚,用身体向领导换取返乡机会,结果一朝有孕,让云芳在背后被人误会说是娼妇荡妇,这样一宣扬,连哈松也没有云芳的立锥之地。
走投无路的云芳想到了死。在那个年代,死是对于南云芳这样性子刚烈的女性最好的解脱。在一个清晨,她独自跑到列车驶过的林场,打算卧轨自杀,但当她心灰意冷地走到铁轨附近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低头一看,轨道中心与旁侧堆了不少血肉模糊发臭生蛆的碎尸块,远处有一两只天臧秃鹫,正立着分食尸体。
眼前的一幕把云芳吓丢了魂,她一边呕吐着一边向后退,却撞上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是一名被打成右派的大学英文教师,名叫钟美丽。她对云芳说,她经常独自一人往这深山老林里走,亲眼目睹过列车从躺在铁轨上的人身上碾过,来这里寻死的人不少,但南云芳是她见过的最小的女孩。她本已经对人的生死去留不甚在意,但她听说了云芳被那生产队队长诱奸的事情,就对云芳生出了一份怜悯。所以从林场入口一路跟踪云芳过来。
“我知你的处境,知你是不得已才想求死。可这样子死了,连全尸都不留下,尸体都要被尸虫和秃鹫啃个干净,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云芳扑到钟美丽怀里放声大哭,哭声惊彻天宇,吓飞了树叶上停落着栖憩的数十只林鸟。亲者痛…是啊,钟美丽的怀抱让云芳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还在家里等着她归来的二哥。昔日她答应二哥,不管遇上何事,都要记起,她还有南云峰这个亲人在世上啊!
', ' ')('钟美丽带着云芳回了自己家藏养。她对外说自己看林子时在车轨旁见到了云芳的尸身,让众人都相信云芳已死。她劝过云芳,肚里的孩子是那个杀千刀的生产队长的,本来就不该生下来,何况云芳不过十七八岁,这年龄生育太吃苦,她可去找认识的人讨一碗滑胎的药。但云芳并不愿将孩子滑掉,她说,这孩子长在她身上,她不忍心将孩子弄死,哪怕这孩子是那个混蛋的种,也是她南云芳的亲人。钟美丽见云芳有情有义,也不再逼迫她,两个女人相互帮扶着,挨到了云芳生产下一女。二人一起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做南文瑛。
文瑛两岁时候,她的生物学父亲因为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被抓起来了,关于南云芳从前传的中伤之言不洗自清。这时候钟美丽才让躲藏了三年的南云芳重见天日。钟美丽知道,云芳心中的风无时不刻地吹向自己的家乡,便尽力为云芳寻求返乡的机会。但云芳却说,她现在这样子,终究没脸面见自己的母亲和二哥,更何况,她这样一走了之,留下钟美丽一人算怎么回事?她南云芳不是知恩不报的白眼狼,现下日子没有文革初期那么难捱了,她就算要走,也要报答了钟美丽的救命之恩才能走呀!
于是也还留到钟美丽家里。她知道过去三年,钟美丽为了供养她们母女二人省吃俭用,吃了不少的苦,这三年里她躲着藏着,却也从来没有闲着过,一直在钟美丽的帮助下学习英文,云芳和她二哥一样,都是智慧过人又能吃苦的人,这样的人的特点,就是天大的苦难也难以将他们击倒!她语言天赋极强,英语学的很快,潜心学习并扶养文瑛的一千来天也让她静下来心神,想明白了人生的许多事,与钟美丽的交流也让她看破了中国社会以及“system”之中存在的诸多积重难返的弊端,她自己试着总结,总结为何世间会有像她与二哥这样亲人远隔的悲剧,总结为何像钟美丽这样善良高知的女性困的如此悲惨的境地,她从现在的社会结果现状出发,去逆推出整个大革命的过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最终她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也对于我们的社会,我们的“system”失望至极。(徐家清的批注:…我认为南云芳女士的推论有失偏颇,谁也不知道她究竟用逆向思维推出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东西,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她无时不刻不想着家里的母亲和二哥,却总觉得文瑛的存在让她无法坦荡地回家寻亲,直到文革结束,文瑛六七岁逐渐懂事了,云芳也还觉得,现在依旧不是回家的好时机,更何况自己在家里那边已经是个“死”掉好几年的人了,贸然回去,又有成堆儿的麻烦糊涂与危险,想想还是算了。
钟美丽摘帽之后继续在学校里教书,她资历深厚,78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经济突飞猛进,许多外国企业开始入驻中国,大批洋人来到中国居住,其中不乏以英语为母语的西方人,生产生活中的交流促进了英语的实际应用,有关于英语的产业出现的越来越多。钟美丽欣赏云芳的英文水平,就推荐了她去书店以及出版社从事英文读物的编辑。后面学英语的潮流越来越热,云芳沉睡的野心逐渐显露,她想多赚些钱,让钟美丽和南文瑛过上好日子,还开办过个人的英文水平培训班,日子过得劳累,却也在这过程之中认识了不少层次高的国人。84年底,国务院放开了出国留学的条件,有钱人家都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国门,奔更好的日子和生活,“出国热”在国内迅速升温,这对于英文专业的云芳是天赐良机,她借着“出国热”的浪潮大赚一笔,也和很多“万元户”之类的有钱人家结了关系,拥有了相当深厚的人脉,陆陆续续又做了几年,文瑛逐渐长大,她的容貌和智商分别与母亲和远在家乡经营果园的舅舅一脉相承,88年,她十八岁,参加高考被中国人民大学录取。见女儿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南云芳觉得这十几年来吃的苦受的罪抹的泪算是值了,也算是够了。
一切都水到渠成,南云芳向钟美丽表明了她的想法:她想出国。在开展英文培训班时她就多方打听收集了足够的材料,也算有了不少在国外的朋友的。现在钱不算问题,只要钟美丽乐意,她想邀着钟美丽姐妹一起出去国外住了。
钟美丽简直是吃了一惊,听了问她:“云芳,这一走何时回?”
南云芳回答:“不回了。以后留国外的完事儿。”
钟美丽不乐意:“咱们现在的日子不好么?文瑛考上大学了,又学的经济,法律,她和你一样聪明能干,以后在社会上立足不成问题。我们姐妹两人不缺钱花…也可以就个伴,好好养老了。”
南云芳劝她:“姐,我是没有心思在国内待下去了。我有心搞更多的钱,国外的制度和体系都比国内优越得多,我们为什么不往国外走?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挣着抢着把自己孩子往外头送?你以为中国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谁好谁不好?我们俩英语都不是问题了,我打算好了,我们两人先过去美国,我在那边有许多朋友,等文瑛上完大学念出来成绩,我就让她来美国找我们,留学也好,工作也罢,我高低把给咱们仨整上美国国籍的。”
钟美丽不可思议:“天啊,云芳,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 ' ')('?你怎么连自己中国人的身份都不愿要了?”
南云芳为钟美丽无法理解她的想法而受挫,她含了泪说:“姐,难道你不觉得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我已经对一切都失望了,我曾经也以为,我可以淡忘发生在我家人我朋友甚至是我自己身上的事情,可我做不到!只要留在这里,我就会忍不住去恨,我恨射死我大哥的人,我也恨我大哥,我恨把我带来哈松的人,我也恨我自己,恨我父亲,我恨文瑛的爹,我恨把你打成右派的人,让我和我二哥受过苦的人,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里的一切,只要我待在这,我就是恨的!”
说着说着,她默默坐了下去。“姐姐,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就是不希望自己把我们国家的一切都恨透了,不希望这片我过活了快四十年的土地上只剩下我无差别的仇恨,不希望我临老的走不动道了,回想起我们国家的一切只剩下恶心,我才要必须要走啊…”
钟美丽这才明白,原来曾经的十年在这个看似坚强刚毅的女子身上留下了多么惨痛的伤疤。她在一开始听到南云芳想离开中国变成一个美国人时是怒火中烧的,她甚至想谴责南云芳是一个叛国者!是一个忘记了自己文化命根的人!可听了南云芳的一番讲述,她顿时觉得自己的这些话根本不和南云芳的精神困境在同一个纬度上。
强行将意识形态压在一个被异化的意识形态所深深伤害过的思想者身上,这究竟是democracy,还是dictatorship?
钟美丽最终不再劝诫南云芳,她表示,你乐意离开就离开,我不拦你,也不会怪你,但我是不会走的。我不想放弃我中国人的身份。文瑛还在上学,我希望你不要把你自己的政治倾向强加给她。
事已至此,南云芳已经着手准备出国的相关事宜了。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因此是时候返乡寻亲了。
这才有了蒙士谦回国之前,云峰与云芳兄妹二人团聚的事。自南云芳带着南文瑛与南云峰见面后,文瑛和舅舅相认,没过多久就去北京读书了,南云峰也从蒙家搬了出来,和妹妹一起住在老房子里。据南云峰说,他此生以为自己不会有血亲在世上了,想不到小妹云芳还活着,还有了个这样优秀的女儿文瑛,把苦日子熬出了头,他知世事无常,觉得是上天眷顾他,可怜他一人孤苦无依,让他在十多年冷寂寡淡的生活之后重拾与亲人团聚的快乐。
而云芳与二哥相认,见家中只剩二哥一人,二哥又鸡肋承拳,已被缀满了苦难的生活摧残折磨得缠绵病榻,立时觉得自己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想起兄妹二人分离这么些年,她一次又一次地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脸面而迟迟不与二哥相见,不能好好照顾二哥,心头全是对于二哥的愧悔,想立刻出国的念头也就暂时搁置了,也就和二哥同住着,照顾着二哥的身子。
阿琴说到这里,就向蒙士谦提议,老公,反正你现在也在屋头里躲着,果园那边也有几个小工看着,我走的开。不如我们俩一起去南家看看大哥和云芳姐?你回了家还一次没和南云峰见过,我和云芳姐说过你,她还称赞你是好男儿呢。
蒙士谦欣然同意,带上了《刀锋》与照片,快出门时又想起来,不如叫上李迪一块去看南云峰,毕竟李迪心里也是很尊敬南云峰的,就去厂里头和李迪说了。南家和蒙家这十年的事李迪已经从老工友嘴里听了个大概,他觉得自己空手去南家不懂礼貌,就跑去集市买了一大堆菜和肉,提议说这马上到中午,咱们不如到云峰哥家里一块做点吃的,大家好好聚聚。
三人出发。到了南家敲门,连敲几声没人响应。蒙士谦猜测,怕不是云峰哥和云芳姐一同出门去了?阿琴说那不会,大哥出门唯二的去处就是果园和医院,他最近都在家里静养,不会出去的。
李迪这憨子来了句:“那八成是云峰哥在睡着,我把他叫醒。”就“亢亢亢”地砸门,声音瓮翁地喊“云峰哥,云峰哥,开门呀!”
阿琴和蒙士谦都没反应过来拦他,门后头还真传过来应声,是个女人回答:“来了…谁个呀?”
阿琴说:“云芳姐,是我和我老公,还有部队回来的李迪。”
门锁开了,一打开门,正对着看见的是皮肤黝黑身材板壮的李迪。南云芳看着李迪的两只又小又圆的眼睛,李迪也盯着南云芳的两只又大又亮的眼睛,两个陌生人就这么王八对绿豆地干瞪眼瞪了半天,就像被封了穴道一般不动弹。
还是阿琴打破了莫名其妙的沉默:“云芳姐,我跟你介绍…这是我老公,士谦,这位是李迪。我老公还有李迪从前都是钢厂工人,和南大哥一起的,后来他俩私跟着当兵去了,这刚回家没几天,就想着来看看大哥,也要认识认识你的。”
依旧无声。好像这南云芳和李迪两个人都五感全失,各自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还像丢了魂一样盯着对方。
后头南云峰披着衣服出来了,看到门口挤了一堆人:“士谦…”
“哥!”蒙士谦激动地顾不上礼貌,直接从南云芳身边挤了过去,冲到南云峰前头,将孱弱的南云峰紧紧搂在了怀里
', ' ')('。
十年了。哥,我每天都会想你。蒙士谦对着南云峰的耳朵大喊。
“…士谦,我,我有点,喘不过来气,你轻点…”
阿琴也赶上去锤蒙士谦:“你干啥!大哥现在还病着呢,你没轻没重的!”
这才把南云峰放开,他的脸上挂上了不健康的粉红色,用拳头堵着嘴吭吭得咳了起来。南云芳如梦初醒,把李迪手上的菜和鱼接过,低着头无措地让开了路:
“…请,请进。”
“嗯…”李迪像个傻子一样点头,但脚也不见挪一下。蒙士谦看不下去了,拽着他的耳朵把他揪了进来,说“别给我们军人丢人行吗?这可是云芳姐,你他娘想什么五迷三道的东西呢?”
“我…我,我,我我我…”
“我他妈什么我?你结巴了?”蒙士谦往李迪后脑勺上狠抽了一下,“头一次见面就盯着人家女孩子看,没大没小。”
南云芳倏尔笑了,三十八岁的她好久不曾听到别人用女孩子称呼她了。这一笑更让李迪瞪了眼睛,连腿都僵着走不动道儿了。蒙士谦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了屋头里。
家里有了女人就是变得不一样。蒙士谦打量了一圈,南家的许多老旧家具都被置换了新的,桌台上也摆上了一些书画花瓶之类的装饰品,看上去很有情调。五个人里就阿琴和南云芳会做饭,她俩也熟了,就在厨房里剥鱼洗菜,边聊边忙活,一说到尽兴,阿琴就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南云芳也在一旁发出悠扬轻柔的笑声。剩下三个男人都进不了厨房,可坐一块没几分钟,光听着蒙士谦和南云峰聊,李迪一直不出声,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厨房的方向瞟。
蒙士谦拉起南云峰的手:“哥,这十年的事情,阿琴都与我讲过了。你怎么病这样重也不说与我一声。你可知我在越南有多记挂你。每次我爸的书信过来,就是“家里一切安好,切勿担心”,我能不知道我爸么,他和阿琴肯定只会挑好事跟我说。我多想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啊。现在看你病成这样,我心里就来气,气阿琴还有我爸!”
南云峰把另一只手也压在蒙士谦手上:“不要怪老师和阿琴。我的病只是看着重,不影响正常工作生活。我也惦记着你,还有李迪。每次从前线传信过来你们两人平安,我才能心安。”
这话说到李迪脸上了,却还不见他搭腔。二人一看,李迪的眼珠子都快飞出来滚到厨房了。蒙士谦又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啪”的一声响,疼的李迪哎呦一声。
“哥跟你说话呢,你他娘干嘛呢?!”
“哦哦哦...我...”李迪挠着头,“说啥,云峰哥,说啥?”
南云峰和蒙士谦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会意,都知道李迪这小子对南云芳有意思了。到吃饭时候,他刻意拽着阿琴,和南云峰坐一边,让南云芳和李迪凑到一块坐。这小子果然开始不自然,平时吃饭像猪一样齁赤齁赤的,这会居然装模作样的安静了,说话时候也不带脏字,就连吃饱了饭打的嗝儿都给吞了下去。
酒足饭饱了,南云芳和阿琴就要收拾碗盘餐具,蒙士谦又刻意拉住了阿琴,这李迪还算有眼力见,立马站起来和南云芳一起收,跟着她进了厨房。蒙士谦冲着阿琴耳朵嘀咕了一句,阿琴就兴奋了,问道:“真的呀,难怪刚在门口这俩人一句话不讲的盯着看,怕是对上啦!”
蒙士谦是看李迪这厮三十好几,再不说姑娘娶媳妇儿真一辈子打光棍儿了,才想这样试试这两人是不是对彼此有意思的。但他也不能不考虑南云峰的意见,毕竟他是南云芳的二哥,就很诚恳地说:“哥,李迪这人...不否认,他以前确实做过坏事。但我俩一起打仗时候,那真的是过命的情谊,他宁可身上被打穿,也绝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我有好几次受重伤,如果不是他对我不离不弃的,我就回不来了,李...”
南云峰举了手:“这些话不要对我说。李迪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有数,我不是瞎子,看得出来他对我小妹有意思。但他是想追求我小妹,不是想追求我。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这话让蒙士谦听来有些生分,让他以为南云峰和从前相比有些冷漠了。阿琴就出来解围:“是是。这刚见了第一面,能说明什么呀,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云芳姐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是让我这种人佩服的不得了的,那她看男人的眼光肯定高,还不一定看得上李迪呢!”
南云峰哼哼两声:“...也不能这么说,李迪是很了不起的,优点也很多。”
厨房里两人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厨房洗碗时候聊了没有,又聊了些什么。但走出来时候李迪这小子油光满面的,眼睛都笑成了缝儿,他问南云峰,云峰哥家里有没有牌,刚吃了饭聊的不尽兴,咱聚一起打麻将咯。阿琴立刻说,你们四个都会打吧?那正好,我完全不会打,我坐我老公这边看着,学学。
南云芳从自己屋头里取出了麻将牌,在吃饭的四方桌上将牌码好了。蒙士谦和南云峰依旧坐一起,这样让李迪成了南云芳的下家。打点执风了,李迪恰好坐东,南云芳坐南,蒙士谦坐西,南云峰坐北。
', ' ')('阿琴冷不丁冒了一句:“你们几个来钱不?”蒙士谦正心说阿琴说错了话,南云峰是最不喜欢搞这些赌钱之类的勾当的。但南云峰却对各位说:“那么,我去取一些钱过来。”阿琴又朝着南云峰的后背呐喊:“大哥,你不用拿太多的,我们随便打打,玩点毛票。”
一时间,蒙士谦都不明白这南云峰究竟是变得比以前更清高了,还是比以前更接地气了。
南云峰从夹子里取出来零零碎碎十来块,压在手边胖大海泡茶的缸子底下,蒙士谦身上没钱,阿琴从自己裤兜子里取出来几块钱,说是昨天果园里没用出去的零钱,李迪伸了只脚出来,从鞋壳子里取出二十块铺平了放桌上。南云芳侧着头问:“你怎么把钱放那地方?”李迪快答:“我从前被钱欺负过,现在当兵攒了些钱,我要把钱踩在脚下!”
逗得南云芳格格地笑了。李迪一看南云芳笑了,又说:“我手臭,这二十块都没打算留着,肯定要输出去的,你们不嫌我的钱臭吧?”
阿琴就补充:“咳。再臭能臭的过我家士谦?他都不会打,现在这钱虽说还是摆在桌面上,但实际上已经进了南大哥的口袋啦!”
李迪比了个大拇指:“哎,这话不假。我都准备好了把钱输净光的。就算再给我一个脑子,恐怕我也赢不了云峰哥一把子的。云峰哥是“仙人”了,坐在这,我感觉这牌桌子也带了仙气儿呢。”
南云芳叫李迪逗得合不拢嘴,也顾不得淑女的形象,捂着嘴哈哈笑了出来。她一开心,一桌子气氛都跟着热乎起来了。笑毕,南云芳说:“二哥,你得借我些钱的,我身上全是大钞,输了钱给不出去。”
这一句话让李迪脸红了。还好南云峰接的快:“你输了,就先算在我头上。我替我小妹先垫着。”
众人点头,开始起牌,抓牌,码牌,码完了,蒙士谦对南云峰说,哥,我现在想和你换位置了。瞧李迪那个拽样子,我今天一定要让他出水,你心软看不住他下家。李迪朝着蒙士谦挤眉弄眼:“就你,你凭啥啊,阿琴都说你手臭,你跟云峰哥换了位置,那咱俩臭牌筐子不就是屎壳郎拜把子凑一块去了。”
李迪的这些粗话和歇后语像是戳中了南云芳的笑穴,大概这文化人听粗人说粗话就是觉得乐呵吧。打坐在牌桌上,李迪说一句她就笑一阵,人都笑得如沐春风了。这样的小妹让南云峰都有些惊奇,第一圈时候他说:“云芳回家小半年,我也没见她有哪天这样子开怀过,看来以后李迪要常来。”
一句话把南云芳和李迪全说红脸了。几个人一边出牌摸牌,一边闲言碎语地聊起来。阿琴说起来今年果园子收益又比着去年涨了,特别是当兵的返乡时候,家属过来买的老多了。
南云峰说:“阿琴,我上次告诉你的,军人返乡的人家要打折扣的,你叫小工们打了吧。”
阿琴说:“打了打了!大哥你交代我的,我一点都不敢忘记。而且我还同他们讲了,军人家属过来买,买的越多打折越多,小车派送不收钱,客人们一听都高兴呢。”
南云峰点头时候就把牌推倒了,一个杠。阿琴说:“大哥厉害了。”南云峰将杠子推到桌角说:“剩下的多吗?不多的话可以直接送。你与小工们说,把剩下的果子全摘了,打听清楚镇上哪些人家家里有当兵的,将果子赠予这些人家。弄清楚哪些家庭当兵的回来了,哪些牺牲了。送到那些牺牲了战士的家里,让小工们说话注意一些,就算人家家属态度不好,咱们也不可以顶撞的。”
阿琴说:“哦呀。那我下午就过去予他们说…咳,我干脆和他们一起去吧,鲁鲁和周洋这两个孩子嘴笨,我怕他们到了人家里说错了话。”
南云峰点了头,南云芳打出一张筒子,李迪大叫一声,抬起手来,在空中凝滞了一会又放下来了。
蒙士谦说:“你脑壳猪蹬了?叫的跟驴一样。”
李迪说:“不好意思,看错了看错了。”到他这边,他自己一张牌摸手里一看,又大叫一声:“扣了!”
遂把牌推倒了。蒙士谦伸头一看,呵,自摸一张九筒,他也要胡这个的!大叹一口气,说第一把让你小子坐庄给胡了,可把你牛上天去。阿琴给了钱,南云峰给了两份的钱。
一圈子打下来,众人渐入佳境。李迪想起来他此行的首要任务,便是请南云峰指点迷津,指导他后面工作的事儿。李迪这人有个优点,按南云峰的话说,是个忠厚人,纵然过去确实做过不入流的事,但也不能让人家把这枷锁戴一辈子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说的就是李迪。他本性是忠厚的,可贵的是又善于做自我反省,这两点,早在十年前南云峰就已经在他身上识别出来了。且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自己能当上兵都是南云峰的暗中指点,这南云峰在他眼里就是高人中的高人。只要有了高人指点,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的认知与作为了,他也还好,挺有作战天赋,又有战斗头脑,算是没有辜负南云峰曾经对他的帮助。
他起势:“云峰哥,有个问题我心里憋了十来年了,一直想问你。”
南云峰专心看牌,回了句:“嗯,你讲。”
', ' ')('李迪说:“十年前我告诉你我也想当兵,你是怎么给我支出来那些招儿的?我琢磨不明白,怎么那些领导说的话都能被你猜中?”
南云峰挑了一张牌放在弃牌堆儿里,结果叫蒙士谦“吃”了个一二三万。他笑了笑:“我只是设想出你被武装部领导看中的结果,再根据这个结果结合你与武装部领导的普遍性格倒推出来你们之间最可能发生的对话。”
李迪又问:“那你为啥要我紧跟着士谦呢?”
南云峰答:“士谦条件好,过去是有理有据地说服,领导看了他肯定喜欢,我让你借着领导招到好兵的兴奋劲儿,用笨方法把自己推荐出去,两厢对比,武装作战的人都喜欢老实本分又憨厚的兵,你又能借士谦的光,这样你成功概率更大。”
李迪说:“这里头学问这么多。云峰哥,你平常不和别人打交道,咋就能把交际的事想得这么周密?我把脑仁想烂了也想不出来的!”
蒙士谦斜眼看着南云峰,他现在明白了,当初南云峰同样也是用这样的方法,推断出了父母不会支持他当兵,但阿琴会。因为南云峰了解人性,洞悉人性,对于蒙家每个人的性格都全盘把控,只要明白这些人的性格,就能得知他们会在这样性格的操控下做出的事。
蒙士谦现在还只看到了南云峰在洞悉社会关系这件事儿上的神机妙算,但和他共事过多年的阿琴此时内心已经五体投地了。她逐渐明白南云峰是怎么做到在包果园这件事儿上步步为营落脚生花的:就是因为他善于运用结局思考方式,逆向推演,完成布局,最后按照以终为始,执行方案完成目标。
同时她也明白了,南云峰不为小事斤斤计较的原因。南云峰看淡这些,是曾经经历过,思考过,凡事从结果出发,就很容易看明白。如果为着别人的一嘴闲话或是一次插队争了,吵了,辩了,是谁对谁错重要?还是时间重要?是理论上赢了重要?还是心情重要?
孰重孰轻,早已经在头脑里换算过、设定过,是不需要思考的自动反应,当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能知道结果是什么的时候,就不会浪费精力,浪费时间,浪费口舌。又何必去争?去辩?去吵?连最后双方反目或者和好的程序都省了。
思考了一圈儿,阿琴心里,对于南云峰只剩下佩服。
李迪又接上:“这次一回来,士谦想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
对于蒙士谦来讲,他“折腾”了十年有余,战场上折腾完了,就该换个领域折腾,因而他讲:“我是不可能再回厂里的了。我这人过不了安逸日子。我先在我家果园里做着,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再去倒腾别的事。”
李迪又说:“唉…那我做什么呢?继续回厂里?”
沉默一会儿,南云峰主动提了:“我认为李迪可以和士谦阿琴一起经营果园。当然,前提是你们三人乐意。”
阿琴立刻点头:“我当然乐意!本来我们就熟悉的嘛。现在果园子营收每年稳定地上涨,原来做小工的孩子们也走了三个,正是缺帮手的时候。”
可李迪的志向似乎并不在于此:“…果园的事。我得再想想的。咱们都是熟人,阿琴士谦你们公婆俩面前我也不说场面话。果园是好,可再好也是你们家的不是?我李迪也想做出来一番属于我自己的事业。”
这一圈南云芳被李迪点炮了,胡了个大三元。李迪一下把头一轮醒过来的钱全输给南云芳了。后头的几圈,蒙士谦和李迪都是输多赢少,眼睁睁看着南云芳用那点子毛票一圈圈地胡,最后把蒙士谦和李迪的钱全赢到了自己手里。
再看南云峰,他才最奇特,刚开始打他手里有多少钱,现在手里就有多少钱,几圈的输赢下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好像他从没参与过这牌局一样。
蒙士谦觉得乏兴:“哎呀,让哥和云芳姐两个人精来给我们打麻将,简直是欺负我和李迪!”
南云峰笑了,将钱一收:“士谦,该说正事了。我之前给蒙老师说过,这个果园,是我送你的一个礼物。但现在这礼物还不够,只是我想给你的主体部分。云芳回来后,我已经和她商讨了三个月,也试水了三个月。我们兄妹俩打算玩玩期货和股票。”
听到南云峰这样讲,蒙士谦心中的火苗又蹭得点燃了!云芳把麻将牌收好,把她赢的钱放到了桌上。南云峰说,这事儿我一直瞒着阿琴没说,单等你和李迪回来了告诉你们。关于期货的理论我已经研究四年了,从蒙老师那里也学了一些专业的东西,但我心里也有疑虑,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云芳的归来让我明白,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我懂一些数学经济的浅显道理,云芳又懂英文,我俩做着配合,划款开户,用保证金来交易,获得资金杠杆。外盘期货以美元结账,一个点10美圆,第一次时二十五分钟我就赚了六十个点,相当于人民币五千多,这来钱快的让我都有些难以接受了。
李迪完全听傻了。在他一根直肠通大脑的思维里,谋生的艰辛如一组镜头在脑际缓缓摇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得救了!只要敲敲键盘,买卖英镑什么的,几千几万的大钞就
', ' ')('会稀里哗啦从天而降。蒙士谦虽说也受了诱惑,但他脑子里还是紧绷着一根弦,他问,哥,你说的礼物,是指...
南云峰自信而温和地讲:“士谦,期货买卖,就是我要送你的大礼物的细枝末节。我并不是邀请你,强迫你做这个。你需要做的就是把钱给我,我帮助你交易买卖,然后你等着拿钱就好。”
麻将局讨论事业规划的事情就表到这里。李迪、阿琴和蒙士谦从南云峰家里退出来。阿琴和蒙士谦当然问起了李迪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南云芳的事。李迪不知怎么,一边走开,一边心里慌慌地跳。在口袋里摸烟来吸,风地里连划了三根火柴却灭了。好容易点着了,猛吸了一口吐了烟圈,才说:“我要娶南云芳当老婆。这辈子就她了。我连我们孩子叫啥都想好了!”
蒙士谦和阿琴夫妻二人都没想到李迪第一面就能认准了南云芳。蒙士谦想试他,故意贬他:“你别开国际玩笑了。你这不是癞蛤蟆想吃炖大鹅?人南云芳什么水准的人?人讲的可是美国话!你个大老粗知道啥是英文吗?”
李迪掸了掸烟灰,猛地咳了一下:“嘁——我知道她厉害她聪明她能赚钱。可我李迪...也不熊啊!我打了十年的仗了,大小是个老兵,这一点,我比不上她?”
阿琴拽紧了蒙士谦的手:“李迪,你可知道云芳姐过去的事?她在哈松那些年经历的事情,而且她还有个女儿,都快二十岁了。而且她还比你大上四五岁呢。”
李迪把烟掐了:“...知道。我都知道,前面几天和宋承钢他们聊天时我就听说了。她们南家个个命苦...今天中午洗碗时候,她说我和士谦保家卫国都是好男儿,我觉得心虚就主动讲了,我说我算不得好汉,我文革时候没做过人,上战场是为了给我从前害过的人赎罪的。其实...士谦,这也是我当初上战场的真正想法,我最对不住你,你要是战场上回不来了,我就算活着,也没脸回来见阿琴,蒙叔叔还有云峰哥了。南云芳听完,...居然捧着我的脸,亲,亲了我一口...她当时竟然哭了,说她佩服我,觉得我勇敢。”
李迪揉着左脸脸蛋,憨憨地笑着。阿琴本听了李迪的表白正要落泪,一听他被亲了,眼泪水又给憋回去了:“那得了,真想不到。云芳姐这样子安静文秀的女人居然能和你搭对儿,还那么放得开,你们俩头一回见面就看上对方,说明是有缘啊。那就别傻着了,去追求人家吧。这才是美女配英雄呀!”
后面又说了几句嘴,讲起南云峰说的炒期货的事儿。阿琴先定了基调:“这事你俩的听我的劝。你们别不信南大哥,他能说得出那样的话,就一定能做的出来。最开始盘果园的时候也是,我和公公也对他将信将疑的,可他确实能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一步不错,让你不服不行!后面果园有了规模,都是我主持看着,可一遇上拿不准的大事,我还必须去问一嘴南大哥的意见,心里才踏实。我觉得南大哥就像古代那个大冬天也摇着扇子的那个男的。”
蒙士谦点了下阿琴的鼻子:“那是诸葛亮!人家的扇子不是用来扇风的。傻老婆。”
李迪也说:“我当然信云峰哥。他是高人。我想好了,把我自己攒的所有钱都投资给云峰哥,让他帮我炒那个什么期货。顺带着…也能和云芳多些见面的机会。”
蒙士谦想了想,说:“我不是不信云峰哥,而是我不了解什么是期货,也不懂里头的运作规律,我知道把钱放进去就能钱生钱,可我不太喜欢这样子赚钱的方式…就是让我觉得虚头巴脑的不踏实,怎么盯着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的,坐着啥都不动,人民币就砸我脑门上了?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我肚子还没大到能装下这些来历不明的钱的程度。我还是先和阿琴主要在果园做,可以先拿一些小钱给云峰哥去搞期货,等我弄明白了这里头的门路,再去做不迟。”
阿琴也说确实,啥期货股票的,一听就是聪明人才玩得转的,咱们踏踏实实地把果园看好了。老公,等你想学炒期货时候,我再陪着你一起。
三人说定,各回各家。后头按照各自计划进行。李迪本以为云芳都亲了自己了,那肯定两个人能趁热打铁地在一起,就拿了自己的家当给了南云峰,说着,云峰哥,我把我裤衩子都押给你了,我绝对绝信你!你能答应我和云芳相好吗?南云峰把云芳从屋头里叫出来,直接问李迪:“你是认真要追我小妹?”
李迪起来说:“我是当兵的。一言既出…四十匹马难追!”
云芳乐了。南云峰对小妹说:“云芳,你们谈恋爱,和我没关系,你们自己做主。”
云芳嘟了嘴,说:“我再想想。”
这打了个李迪措手不及,他私下来问云芳:“阿芳,我以为你喜欢我的…怎么还要再想想?”
南云芳推了眼镜说:“我得试试你有没有真本事,我南云芳可不能跟一个窝囊废委屈着过一辈子。你琢磨着赚钱吧,什么时候赚得比我多了,我不和你谈了,直接嫁给你。”
妥了。南云芳的一句话,让呆头呆脑的李迪在外头想尽了主意办法赚钱赚了整整十年,老家
', ' ')('这地方待不住,他决定独自去沿海的大城市,深圳上海之类的,机会多,赚钱也多。就在他登上离乡火车的一天,南云芳同样拖着行李和他坐上了同一辆列车,李迪又惊又喜,说我们二人简直像私奔,南云芳哈哈大笑,告诉李迪,我身上可是一个子儿没有,我俩全靠你养活,你行不行啊?
其实南云芳的账户里有的是dollar,李迪也知道。但他向南云芳保证了,不管我做什么,都只用我自己的钱,不凭借你的力量。我要用我自己挣过来的钱养活咱们俩,向你证明我李迪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南云芳在他身后照顾了他十年,眼见他如何从单枪匹马起了高楼,这俩人一个经商一个炒股,相互比着划拉钞票。李迪靠着南云峰为他炒期货返了几大千,以这一笔钱作为原始资本,又和老战友们联系着,把“投机倒把”的事情干了个遍。他摆过小摊买过凉粉,倒腾过粮票饭票,倒卖过彩电,贩过茅台中华烟,甚至踏入过军队经商的灰色地带,他和云芳把大半个中国走遍,到一处地方就新起一项事业。九十年代官商勾结,他把黑道白道官场商场全认识了,本身也仗义,为着一起挣钱的朋友能两肋插刀,绝不掺和做违背良心的事情。这十年摸爬滚打下来,不论是挣的钱还是结识的人脉都不在南云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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